如何將一塊石頭代幣化？找一塊石頭，鑄造一種代表它的代幣，而這塊石頭則被存放在某個地方。現在，這塊石頭可以全天交易，並被分割成碎片。這種代幣交易迅速、流動性強，幾秒鐘就能完成結算，而且越來越多的監管機構會為其背書。
這樣一來，你既可以將任何東西放到鏈上，但同時又不能。我們還未達到那個程度；這種關係仍然很複雜。
如今，里斯本超市裡的一罐鮪魚罐頭上都印著一個二維碼，掃描後就能看到捕撈這條魚的漁船、捕撈日期、海域，以及從漁獲到入海的全程資訊。但如果卸貨人員貼錯了標籤，整個系統就會失效。追蹤系統只有在資料輸入後才能正常運作。整個流程依賴於一個人如實記錄，而我們卻對這至關重要的第一步投入不足。
同樣，區塊鏈雞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並非可交易資產——其核心理念是建立不可篡改的溯源記錄。這旨在證明，在經歷了多年的食品安全醜聞之後，這些雞確實是優質的散養家禽。
沒有人應該問你能否將資產上鏈。答案是肯定的。但驗證現實世界事實的能力，才是判斷一個代幣化項目好壞的關鍵。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應該關注環境市場；在那裡，我看到相同的技术朝兩個方向發展。一種是記錄經過驗證的事實，另一種是記錄完全捏造的說法。
可再生能源證書基於區塊鏈運作，而碳信用額度則不然。隨著解決這一問題的成本降低，實物資產的金融市場正在開放。
首先，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代幣究竟是什麼？因為過去十年，業界對代幣的描述一直存在誤區。代幣是一種權利主張。它聲明某種單位的存在，且該單位屬於持有者。區塊鏈非常擅長確保最後一點。它解決了代幣的雙重支付問題，因此權利主張在傳輸過程中無法被複製或偽造，且其所有權對所有人一目了然。然而，區塊鏈無法驗證權利主張所指向的底層實體是否真實存在，或是否與權利主張所述相符。
可再生能源證書（REC）表明有一兆瓦時的清潔電力輸送到了電網。這個市場價值約 220 億至 280 億美元，並且每年增長 14%。為什麼 REC 很容易被放到區塊鏈上？
由於電網中的所有電力都會混合在一起，一旦電力在電線中流動，就無法將清潔能源與污染能源分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人們會在太陽能發電場和風力發電場直接安裝物理電錶，以便在清潔能源進入主電網之前精確計量其產量。當電錶記錄到特定數量的清潔能源時，它會生成一份名為可再生能源證書（REC）的官方文件。公司使用這些證書來證實特定數量的清潔能源確實已產生並添加至系統中。
這就是網格的工作原理：
其經濟意義在於，認證該設備的並非出於自身動機而篡改數據的人類。它只是一台計量表，而計量表背後是電網——一個非自願的第三方驗證者，與任何人的可持續發展報告都沒有任何利益關係。篡改讀數意味著破壞賣方並不擁有的實體基礎設施。用資訊經濟學的術語來說，關於核心屬性幾乎不存在資訊不對稱。買賣雙方面對的是同一個客觀數據，而這個數據是由雙方都無法控制的設備生成的。
當你將 REC 代幣化時，你實際上是將一個由獨立機構驗證其質量的單位封裝起來。區塊鏈繼承了這一事實。而它帶來的貢獻是降低交易成本，這正是流動性技術應實現的目標。
澳洲公司 Power Ledger 多年來致力於鄰里間的點對點太陽能交易，現已運營一個名為 TraceX 的可再生能源證書（REC）交易平台。在該平台上，發電企業與公司買家無需耗費數週時間進行雙邊文書工作和法律程序，即可直接進行證書交易。2025 年初，TraceX 在一個月內完成了超過 120 萬張 REC 的交易，並與實際頒發證書的註冊機構對接。TraceX 已接入北美最大的自願性 REC 註冊機構之一 M-RETS，並計劃於 2025 年年中接入德克薩斯州電網運營商 ERCOT。ERCOT 僅在 2023 年就頒發了超過 3200 萬張 REC。Power Ledger 表示，用戶最多可節省 72% 的管理成本。
然而，同樣的道理卻不適用於碳信用額度（類似於可再生能源證書）。每個碳信用額度都是一個編號的、可交易的單位，代表一噸避免的碳排放。許多公司向股東和公眾承諾，它們將實現「碳中和」或「淨零排放」。由於它們實際上無法完全停止污染，因此它們購買碳信用額度，以在數學上抵消它們持續造成的污染。
在 2021 年，一個名為 Toucan 的協議搭建了一座橋樑，將這些代幣上鏈。與此同時，一個名為 KlimaDAO 的項目巧妙地激勵用戶將代幣存入其金庫，並透過收購來支撐價格，理論上提高污染成本。資金蜂擁而至，在人們注意到橋樑所連接的內容之前，KLIMA 代幣的市值已突破 10 億美元。
碳信用額的核心問題在於，它衡量的是一種假設情境，例如假設樹木從未被砍伐過。目前沒有獨立的硬體可以驗證這一點，使得這些指標完全主觀。代幣化雖然無法解決這一根本缺陷，卻使其變得更加危險。通過將這些信用額度彙總到鏈上，像 Toucan 這樣的協議將所有資產視為完全相同。
並非區塊鏈本身不好，而是他們匯集這些信用額度的具體方式造成了問題。
隨後，KlimaDAO 人為製造了對這種池化代幣的需求，以新發行的 KLIMA 代幣購買池化代幣，價格遠高於池內垃圾資產的實際價值。這種策略操縱了市場。如果你持有在正常市場上能賣出好價錢的優質信用，將其兌換成價格低廉的池化代幣是一筆糟糕的交易，因此你會避而遠之。如果你持有無人問津的信用，而池化代幣的價格高於你的信用，那麼你會進行橋接交易並出售。池化代幣最終充斥著質量最差的信用，因為只有這些信用才值得進行這種交易。
CarbonPlan 的一位研究人員在 2022 年發現，大部分透過鏈橋接入 Toucan 的碳信用額度都來自那些因品質問題而被排除在正規碳抵消市場之外的項目。由於 Verra 的退市資訊是公開的，CarbonPlan 得以準確讀取哪些碳信用額度被上鏈。研究發現，其中 99.9% 來自那些因年代久遠而無法進入標準航空碳抵消市場的項目，另有 28% 來自「殭屍項目」，這些項目多年來從未出售過碳信用額度，直到加密貨幣需求的出現才使其重新煥發活力。中國的一個水電項目在啟動 15 年後，才透過鏈橋接入系統完成了其首次退市。
2024 年發表於《自然通訊》的一項元分析研究了近 10 億噸碳信用額（約佔所有已發行碳信用額的五分之一），發現其中僅不到六分之一的碳信用額真正減少了排放。
作為最大的碳排放登記機構，Verra 眼睜睜看著其註銷的碳信用額度被轉化為可交易的「數位幽靈」，並於 2022 年 5 月徹底禁止了這種做法。KLIMA 的碳信用額度從 3600 美元暴跌至個位數。KlimaDAO 動用了超過一百萬美元的自有資金，註銷了其持有的其中最不值錢的碳信用額度。
將一個存在缺陷的單元代幣化並不能修復它，而是使其工業化。你把一個計量問題與一個流動性引擎連接起來，現在，這些原本存在缺陷的單元流通速度更快、價格更高，並且能夠觸達更多買家。
這為你提供了一個可用於任何代幣化方案的測試，且與代幣本身無關。是否存在獨立的見證人來衡量每個單位？這個見證人能否偽造？還有一點容易被忽略：借款人能否擁有這個見證人？這才是真正的難題。
如果你將油罐中的一桶油或倉庫中的一噸糧食代幣化，那麼整個交易就取決於有人能證明這桶油確實存在於油罐中並一直留在那裡。如果做證明的人正是用這桶油或糧食進行貸款的人，那麼你就沒有抵押品了。
一個世紀以來，大宗商品貿易融資一直以這種方式崩潰，倉單是以已經離開或從未存在過的金屬為抵押開具的。
看看牲畜，對於那些無法獲得信貸的人來說，牲畜是地球上最大的價值儲存手段之一。銀行一直不願以牲畜作抵押放貸，一頭牛的價值會被折讓高達 60%，因為他們根本無法得知牲畜是否健康、身在何處，甚至是否還活著。一頭牛作為抵押品，隨時可能離家出走、生病，或者在貸款尚未結清期間悄然死在田野裡。誰來照看牛棚呢？
幾天前，在巴西巴拉那州的一個奶牛場，十頭奶牛成為該國證券交易所正式登記為抵押品的第一批牲畜。
每頭牛都佩戴著一家名為 Cowmed 的農業科技公司生產的智能項圈。項圈可追蹤牛的健康狀況、行為和位置，並將這些資料進行哈希處理，生成與貸款綁定的加密身份資訊。這位農民以十頭牛作為抵押，借入了約兩萬美元。這套系統甚至能檢測牛的死亡情況，並允許農民更換一頭活牛。Cowmed 目前已監控十萬頭牛，總價值近四億美元。
如果許多農戶都採用這種智能項圈，它只能告訴你項圈正在傳輸健康和位置數據。但它本身並不能告訴你項圈戴在登記的那頭牛身上，也不能告訴你這頭牛就是被抵押的那頭，甚至不能告訴你另一端真的是一頭牛。農場檢查員過去能發現的所有漏洞依然存在。你可以把項圈戴在最健康的牛身上，然後抵押一頭病牛。你可以在不同的牛之間轉移項圈。理論上，你可以給它輸入虛假數據。所以，它本身並不能阻止農場檢查。但它可以將一年一次的檢查變成每天一次的記錄，因此欺詐行為必須持續不斷。由於有記錄在案，同一頭牛現在不能同時抵押給三個貸款機構了。
計量表固定在賣家無法移動的位置。而牛是會走動的，項圈的可靠性也取決於給它戴上項圈的人。
一頭沒有項圈的牛幾乎無法核實，因此銀行將其估值降低了 60%。一頭戴著項圈的牛也並非完全可驗證，但驗證成本足夠低，貸款機構願意接受較小的損失。因此，這頭牛的價值有所提升。這筆交易才進行了三天，我們還沒有太多類似的例子可以佐證。
成功的代幣化依賴於一系列可靠的測量指標。高質量資產使用自動化、防篡改的感測器，例如電網計量錶、衛星和地磅，這些感測器的數據無法被賣家篡改。低質量資產則依賴於假設性的預測和自我報告的計算結果，例如碳排放抵消。
即使是計量方面，也並非如聽起來那般簡單。電錶可以證明曾有兆瓦時的電量存在，但無法證明這些電量就在你附近，或在你需要時可用。多年來，俄亥俄州的一家公司可以從德克薩斯州一家於凌晨 3 點發電的風力發電場購買證書，並聲稱自己是清潔能源運營。
因此，市場現在將單位細分得更細緻，在每張證書上都印上製作時間和製作網格。水資源信用額度也遵循同樣的模式。流域信用額度容易銷售，但難以令人信服，因為測量河流是否變得更乾淨是一回事，證明你的項目是河流清潔的真正原因則是另一回事。衡量指標決定了資產追蹤的準確性。每次指標改進，市場都會修改證書的真實含義。
在正常的市場中，買賣雙方會不斷爭論資產的價值，導致價格波動。這完全正常，但前提是資產存在一個堅實、客觀的基準。例如，公司的實際收入或一桶石油的實際重量。最終，交易價格會與這些客觀事實相符。如果移除這些客觀依據（例如主觀的碳信用額度），價格就會完全脫離現實。價格失去了基準。
代幣化只是一個加速器。如果底層資產經過驗證，代幣化就能創造財富。如果資產未經驗證，它只會加速騙局的發生。區塊鏈無法區分真假。加密貨幣項目經常以高流動性和機構資本作為其合法性的證明。流動性並不能創造事實。你可以構建世界上最高效、最順暢的交易系統，但如果實物資產毫無價值，那麼整個市場不過是一個高度優化的騙局。
撰文：Thejaswini M A、編譯：Block unico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