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Yasmin Razavi 做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決定。
她代表 Spark Capital,向一家當時幾乎沒有收入、沒有成熟產品的 AI 公司投資了 7500 萬美元。
這家公司叫 Anthropic。
短短三年,那筆投資的賬面價值發生了驚人的變化。據《華爾街日報》7月18日報道,按照Anthropic最新估值計算,Spark Capital持有的Anthropic股份價值約70億美元。

一筆7500萬美元的投資,創造了接近百倍的帳面回報。
在中国互聯網時代,人們曾經見過類似的故事。
在2010年,張磊的高瓴資本投資京東時,京東尚未證明自己能成為電商巨頭。當時京東原計劃融資約7500萬美元,但張磊認為,未來電商競爭的核心不僅是流量,更是供應鏈和物流能力,最終推動高瓴投資3億美元。後來,這筆投資成為高瓴最著名的案例之一。
Xu Xin 對網易、京東的投資,同樣發生在兩家公司尚未完全被市場認可的時候。2000 年她投資網易時,中國互聯網正經歷泡沫破裂後的低谷,網易股價一度大幅下跌,市場對互聯網公司的未來充滿懷疑。但她相信互聯網用戶增長和商業模式的長期價值,最終獲得了豐厚的回報。
如今,Anthropic 正在製造自己的「張磊徐新」。
Spark Capital 的 Yasmin Razavi,押注的也是同一種機會:一家尚未證明商業價值的公司,能否成為下一代技術基礎設施。
01
從 0.75 億到 70 億
2023 年初,AI 行業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 OpenAI 身上。
那時 ChatGPT 剛上線幾個月,迅速成為全球現象級產品。微軟宣布向 OpenAI 追加投資,矽谷投資人開始重新評估生成式 AI 帶來的機會。
在投資人的眼裡,OpenAI 擁有幾乎所有的領先者優勢:它率先讓公眾認識到大語言模型的價值,擁有最強的品牌影響力,還獲得了微軟數十億美元級別的支持。
可以說,當時的 OpenAI 正在成為 AI 時代的代名詞。
相比之下,Anthropic 當時還沒有今天的影響力——這家由前 OpenAI 研究人員創立的公司成立於 2021 年,目標是開發更安全、更可靠的大語言模型。但從投資人的角度看,理念並不等於商業價值。
2023 年初的 Anthropic,仍然是一家需要證明自己的公司。它擁有頂尖研究團隊,也開發出了自己的大模型 Claude,但距離成為一家成熟商業公司還有很大距離。
據《華爾街日報》報導,Yasmin Razavi 在決定投資 Anthropic 之前,對 AI 產業進行了深入研究。

She is not focused on short-term model rankings, but rather on the long-term industrial structure. In her view, large models may not just be ordinary software products, but could also become important infrastructure for future technology industries.
如果這一判斷成立,那麼模型公司競爭的關鍵,就不只是今天誰擁有更多用戶。這也意味著,即使已經有一家模型公司領先,也不代表市場不會容納其他重要玩家。
經過數月討論,Yasmin Razavi 代表 Spark Capital 領投 Anthropic 的 C 輪融資,向這家公司投入 7500 萬美元。

在隨後的幾年中,Anthropic 的發展逐漸印證了 Razavi 對 AI 產業格局的判斷。
2023年,Anthropic推出Claude 2,並進一步開放API服務,開始探索企業市場;同年,Amazon宣布向Anthropic投資40億美元,將Claude作為AWS人工智慧服務的重要組成部分;Google也繼續加碼投資,並與Anthropic建立雲計算合作關係。
資本和產業巨頭的持續下注,讓 Anthropic 獲得了訓練前沿模型所需要的資金和算力。
Meanwhile, Anthropic has also taken a different commercial path from OpenAI.
如果說 ChatGPT 首先證明了大模型可以成為面向大眾的消費級產品,那麼 Anthropic 則試圖證明,AI 也可以成為企業工作流中的基礎設施。
Claude 逐漸被應用於軟體開發、知識管理、研究分析等企業場景。Anthropic 表示,截至 2025 年 10 月,已有超過 30 萬家企業客戶使用 Claude;其中,每年貢獻超過 10 萬美元收入的大型客戶數量,在過去一年增長近 7 倍。

這一變化開始改變市場對 Anthropic 的判斷:它成為了一家正在企業 AI 市場建立自身位置的基礎模型公司,而不再是 OpenAI 的追趕者。
隨著 Claude 在企業市場中的增長,Anthropic 的商業價值也被資本市場重新定價。
在2026年5月,Anthropic完成650億美元H輪融資,投後估值進一步升至9650億美元,超過當時OpenAI約8520億美元的估值,成為全球估值最高的原生AI公司之一。
據《華爾街日報》報導,根據Anthropic最新的估值,Spark Capital持有的Anthropic股份價值約70億美元——而在2023年Spark投資時,Anthropic的估值僅約40億美元。
一筆7500萬美元的投資,帳面價值增長至接近百倍。
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投資回報故事。更重要的是,Razavi 押中了 Anthropic 在 AI 產業中的位置。
02
Anthropic 正在批量製造
AI 時代的張磊、徐新
Spark Capital 並不是唯一押注 Anthropic 的機構。
隨著 Claude 逐漸成為 OpenAI 之外的重要基礎模型之一,越來越多投資者和產業巨頭開始參與這場 AI 豪賭。
他們的投資邏輯並不完全相同:對於風險投資機構而言,關鍵在於判斷 Anthropic 是否有機會從一家技術公司,成長為 AI 時代的重要平台;對於科技巨頭而言,投資 Anthropic 則同時涉及算力、雲服務和 AI 生態競爭。
共同點在於,他們都在 Anthropic 尚未完全證明商業價值時,提前押注了這家公司成為重要 AI 參與者的可能性。
最典型的是另一批早期風險投資機構——除了Spark Capital,Menlo Ventures也是Anthropic崛起過程中最大的贏家之一,它的故事甚至更為曲折。

據《Business Insider》報導,Menlo 合夥人 Matt Murphy 在與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進行一次短暫交流後,被團隊和技術路線吸引,但公司內部仍存在猶豫。
最終,Menlo 參與了 Anthropic C 輪融資,但沒有選擇領投。而它的競爭對手 Spark Capital 抓住了這個機會,領投了這輪融資。
多年後回看,Murphy 承認,這是一個遺憾的決定:“我希望當時我們能在 C 輪突破一些規則。”
因為事實證明,Spark 押中了。
但 Menlo 並未錯過 Anthropic。一年後,在 Anthropic 的 D 輪融資中,Menlo 選擇加大下注,領投這一輪,並投入了公司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張支票——甚至因為單筆投資額度有限,Menlo 還通過特殊目的載體(SPV)募集額外資金,以擴大投資規模。
Murphy 認為,即使一個市場已經有明顯的領先者,仍然可能誕生極具價值的挑戰者。
如今,這筆投資最終成為 Menlo 历史上最關鍵的押注之一。隨著 Anthropic 的估值不斷上升,Menlo 持有的 Anthropic 股份目前賬面價值約達 140 億美元。
對於這類VC來說,Anthropic帶來的回報邏輯,與互聯網時代投資JD.com、Meituan等公司的邏輯類似:
在公司尚未成為行業巨頭之前,先獲得一部分股權。如果判斷正確,隨著公司成長,早期資本就能獲得遠超市場平均水準的回報。
對於亞馬遜、谷歌這樣的科技巨頭而言,投資 Anthropic 的意義則更加複雜。它們並不只是單純押注一家 AI 公司的成長,更是在 AI 基礎設施競爭中提前佔據位置。
2023 年 9 月,亞馬遜宣布向 Anthropic 投資 12.5 億美元,獲得 Anthropic 約 10% 的股份;隨後在 2024 年 3 月,亞馬遜進一步追加 27.5 億美元投資,使對 Anthropic 的總投資承諾達到 40 億美元。
与此同时,Anthropic 選擇 AWS 作為主要雲平台之一,並使用亞馬遜提供的算力基礎設施訓練和部署 Claude 模型。
對亞馬遜來說,這是一筆雙重投資。一方面,它持有 Anthropic 股份,能夠分享這家 AI 公司的成長紅利;另一方面,通過與 Anthropic 綁定,AWS 也獲得了 AI 時代的重要客戶和應用生態。
谷歌與 Anthropic 的關係則更加微妙,因為谷歌本身即是 AI 領域最重要的競爭者之一。
從 DeepMind 到 Gemini,谷歌在基礎模型研發上長期投入,並希望在 AI 時代保持技術領先。但與此同時,谷歌也在投資 Anthropic,並成為其重要的雲計算和算力合作夥伴。
2023 年初,谷歌宣布向 Anthropic 投資約 3 億美元,並獲得約 10% 的股份。同年 11 月,雙方進一步擴大合作,谷歌承諾向 Anthropic 追加投資,使累計投資規模達到 20 億美元。
同時,雙方擴大雲計算合作:Anthropic 將使用 Google Cloud 基礎設施訓練和部署模型,並通過 Google Cloud 的 Vertex AI 平台向企業客戶提供 Claude 服務。
同年11月,Anthropic 開始使用谷歌最新一代 TPU v5e 加速器進行 AI 推理,同時繼續使用 Google Cloud 相關服務。到2025年,Anthropic 又宣布將擴大對 Google Cloud TPU 的使用,計劃接入最多100萬枚 TPU,為未來 Claude 模型訓練和部署提供算力支持。
也就是說,谷歌和Anthropic同時存在三重關係,是投資方與被投資方,是競爭對手,又是重要合作夥伴。
過去,科技巨頭往往透過自研或收購建立競爭優勢;但在大模型時代,資本、算力和模型能力之間形成了更加複雜的關係。
對亞馬遜和谷歌而言,投資 Anthropic 既是一項財務投資,也是在 OpenAI 與微軟形成強大 AI 聯盟的背景下,為 AWS 和 Google Cloud 爭取 AI 生態位置的一種方式。
另外,在 Anthropic 的早期投資方裡,還有一個非常特殊的財富故事:FTX 的「遺產」。

在2021年,FTX旗下的資金曾向Anthropic投資約5億美元。
當時的資本市場,最熱門的敘事仍是加密貨幣。FTX 正在高速擴張,Sam Bankman-Fried(SBF)成為加密行業最受關注的人物之一,相比之下,AI 基礎模型還未成為全球資本追逐的中心。
誰也沒想到,幾年以後局勢大變,
在 2022 年底,FTX 的大廈轟然倒塌,進入破產程序,與此同時,Anthropic 卻在生成式 AI 的浪潮下迅速崛起。
FTX 破產資產中的這部分 Anthropic 股份,也從一項早期的風險投資,變成了最有價值的資產之一。
根據法院文件,FTX 及其旗下 Alameda Research 此前投資約 5 億美元,並持有 Anthropic 約 7.84% 的股份。2024 年,FTX 破產管理團隊出售這部分股份時,交易價值約 13 億美元。
這筆投資成為了 FTX 破產資產中少數獲得巨大增值的項目,甚至帶有一種時代交替的意味:一家在加密貨幣泡沫中崛起、最終破產的公司,留下的一筆 AI 投資,卻因為下一轮技術浪潮獲得了巨大的價值。
Of course, not all investors will receive the same returns; the earlier you enter, the greater the potential return, but also the higher the uncertainty.
在2023年 Spark 投資 Anthropic 時,該公司的估值約為 40 億美元;後期進入的投資者則是在 Anthropic 已證明部分價值後,以更高價格購入股份。
這也是風險投資最核心的邏輯:真正巨大的回報,往往來自那些願意在未來尚未確定時下注的人。
Anthropic 的故事因此變得特殊。
它不僅創造了一家估值接近萬億美元的AI公司,也創造了一批圍繞這家公司產生財富的人。
03
賬面財富,距離真正兌現還有多少距離
對於 Anthropic 的投資者來說,他們的故事還未真正結束。
因為風險投資裡最誘人的數字,往往也是最容易被誤解的數字。
Book value.
它看起來像財富已經誕生,但距離真正兌現,還有一道退出的門檻。
根據 Anthropic 最新估值計算,Spark Capital 持有的股份價值約 70 億美元,但這並不意味著 Spark 已經獲得 70 億美元現金。
在私募市場中,公司估值只是投資者根據最新融資價格計算出的股權價值,真正實現收益,還需要等待上市、二級市場交易或其他退出機會。
換句話說,70 億美元代表的是市場目前對 Anthropic 股份的定價,而非 Spark Capital 已經實現的利潤。
而這也是所有 AI 財富故事都需要面對的問題:資本市場給予的高估值,最終能否被真實商業價值支撐?
風險投資的邏輯,本來就是提前為未來下注,但當估值達到接近萬億美元規模時,市場押注的就不再只是公司成長,而是整個產業未來的發展速度。
過去一年半,AI 行業經歷了一輪前所未有的資本熱潮,投資者願意相信,擁有先進模型能力的公司將成為下一代科技基礎設施。Anthropic 正是這場浪潮中最典型的代表。
但與此同時,市場也開始重新審視AI行業的增長邏輯。
我們在之前的文章中提到,過去幾個月,全球AI相關資產出現明顯波動。一些此前被資本追捧的AI概念股在創下高點後回調,投資者開始從“AI能帶來多少想像空間”,轉向“AI到底能創造多少真實價值”。
這並不意味著 AI 浪潮已經結束,恰恰相反,歷史上每一轮技術革命都會經歷類似的過程。
資本曾經相信互聯網將創造大量新的巨頭,但最終留下來的,只有少數真正建立商業模式的平台;移動互聯網時代同樣如此,智能手機、應用生態和移動支付創造了新的產業巨頭,但大量依靠流量和融資推動增長的公司最終消失。
在AI時代,也不會例外。
當然,Anthropic 的高估值並非完全建立在想像之上。此前,Anthropic 向投資者披露的內部財務預測顯示,公司預計將在 2026 年第二季度首次實現經營利潤:季度收入預計達到約 109 億美元,較第一季度的 48 億美元大幅增長,經營利潤預計約為 5.59 億美元。
外部機構的預測甚至更加樂觀:SemiAnalysis 基於 Anthropic 收入增長、企業需求和 Claude 商業化進展測算,認為 Anthropic 第三季營業利潤可能超過 10 億美元。
如果這些預測最終實現,Anthropic 將成為少數有望在持續投入前沿模型研發的同時,實現經營層面盈利的 AI 公司之一。
正因如此,Anthropic 才成為 AI 泡沫討論中一個很特殊的案例:它既代表資本對未來的極高期待,也展露出了目前少數 AI 公司已經展現出的商業化能力。
Anthropic 具備能力,但其能力是否足以支撐市場給予的價格,仍需時間來驗證。
而对于 Anthropic 投資者而言,真正的驗證可能很快到來。
今年6月,Anthropic 已向 SEC 秘密提交 IPO 文件;7 月,CNBC 報道稱,負責上市的投行正在安排 Anthropic 管理層與投資者會面,為潛在 IPO 做準備。據報導,公司最快可能於今年秋季登陸資本市場,市場傳聞最快可能於 9 月啟動 IPO,其他報導則稱目標窗口可能在 10 月。
如果IPO順利推進,Spark Capital持有的70億美元賬面價值,將接受公開市場的檢驗。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字母AI」,作者:袁心玥,編輯:王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