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Vaidik Mandloi
編譯:Luffy,Foresight News
代幣化現實資產(RWA)今年規模上漲了 179%。Hyperliquid 平台的股票與大宗商品交易量現已超過加密代幣交易。市場主流觀點普遍認為,傳統金融終於要上鏈了。
但如果溯源這些 RWA 產品的真實買家,結論將和大眾認知截然不同:這並非機構資金進場。絕大部分資本來源於加密行業內部。各類協議與 DAO 國庫持續增持,將自身儲備資產轉換為代幣化資產。
本文將深入分析 RWA 熱潮更像是加密世界內部的 「美元化」 過程,而非傳統機構資金進場。同時探討,當加密原生協議成為代幣化美債最大買家時,背後意味著什麼。
誰在買入 RWA 資產?
把時間拉回幾年前。如果你關注 2020 至 2021 年的去中心化金融(DeFi)市場,一定會見識到高得離譜的收益率。借貸池宣傳美元存款年化收益 15%-20%,部分產品甚至高達 40%。數十億美元資金湧入,但很少有人追問收益源頭。

這些收益本質來自代幣增發:協議鑄造治理代幣,發放給存款用戶作為「獎勵」,並把這類補貼算作投資收益。這是吸引投資者、推高鎖倉總價值(TVL)的終極手段,但這套模式成立的前提是治理代幣價格持續上漲。後續市場崩盤,各類治理代幣暴跌 80%-90%,人們才看清 DeFi 原生自然收益率僅剩下 2%-3%。
這個收益率不僅低於美國短期國債,風險卻高出一大截。這也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加密行業耗費多年搭建的金融體系,無法依靠自身經濟活動產生具備競爭力的收益。過去的高收益依賴源源不斷的新資金接盤治理代幣,而非資本投入實體生產創造的利潤。一旦新資金流入放緩,整套模式便會打回原形。
大量協議手握數億美元國庫資金,資產以自家治理代幣計價,在加密市場內部難以獲取具備競爭力的收益。2023 年,多款代幣化美債與美元信貸產品陸續上鏈。DeFi 協議第一次可以在不離開加密生態的前提下,將儲備資金投入能夠產生真實美元收益的資產。
自此,這一操作成為行業常態。Arrakis 近期針對鏈上買家開展調研,追蹤超過 10 款美元收益類產品中 913 億美元存款。在能夠識別資金來源的 124 億美元資金裡,三分之二全部來自加密協議與 DAO 國庫資金;剩餘資金由加密原生投資者、交易所與做市商持有。

數據來源:Arrakis
在行業不斷鼓吹「機構入場」、規模達 362 億美元的 RWA 賽道中,養老金、資管公司、銀行這類傳統機構資金,占比為零。
貝萊德推出 BUIDL 基金,初衷是引導機構資金進入以太坊生態。這是一款受完整監管、代幣化國債產品,能夠提供無風險收益,專門方便養老金機構投資,無需向董事會費力解釋加密資產。但時至今日,98% 資金持有者仍是加密原生參與者。Ethena 依托旗下 USDtb 產品持有 BUIDL 半數以上資產;前十大持有人其餘席位,均被 Ondo、MakerDAO 旗下子 DAO 等協議佔據。

數據來源:Arrakis
BUIDL 并非個例。縱觀整個賽道,幾乎每一款代幣化 RWA 產品,前五大持有者掌控超過 90% 流通資產。
MakerDAO 是預測行業未來走向的最佳範例。2021 年,該協議僅持有約 1700 萬 DAI 對應的現實資產;如今這一規模擴張至 40 億美元,超過半數抵押品由美債構成,而非加密資產。Maker 創立之初的願景:依靠加密原生抵押品發行穩定幣,通過超額抵押抵禦以太坊價格波動。但這套模式成本極高,需要鎖定遠高於發行額度的資產。當時社區普遍認為,為實現去中心化,資本利用效率偏低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現實卻給出相反答案:至少在大規模落地層面,這條路行不通,最終依然要依賴它本想要取代的傳統金融體系。此後 MakerDAO 完成更名,重構治理架構,設立獨立子 DAO 管理國債投資組合。
這種現象不僅發生在 Maker,正在整個行業上演。沒有任何協議能長期大量持有自家治理代幣作為儲備。代幣價格取決於協議的發展狀況,協議發展又與國庫資產的健康程度掛鉤,而國庫價值又反過來受代幣價格影響。
Uniswap DAO 持有近 60 億美元的國庫資產,幾乎全部為 UNI 代幣。去年,社區通過了一項名為「盘活 Uniswap 國庫」的治理提案,計劃減持原生代幣,換取穩定資產。投票者已意識到:除非 UNI 價格永久上漲,否則持有其他資產都會是更好的選擇。將原生代幣作為儲備,如同新興市場央行將本國國債視為外匯儲備。只要不需要變現,賬面看起來永遠穩健。
在國際經濟學中,有一個概念精準描述此類困境:「原罪論」。全球僅有約五種貨幣能依靠本幣完成借貸與儲備累積。其餘所有國家,無論政府意願如何,最終都走向美元計價。根源在於美元作為全球記賬貨幣擁有絕對先發優勢,轉換成本極高,流動性高度集中。

所有持有大量國庫的協議最終都會得出同一個結論:市場下行週期中,治理代幣難以保值,加密生態長期無法持續產生足夠收益。唯一理性的選擇,就是置換為以美元計價的資產。正是這套網絡效應讓美元主導全球金融,也讓穩定幣統治 DeFi 市場。大規模配置代幣化美債,本質是加密貨幣美元化的最後一步。
美元化背後的經濟學邏輯
經濟學關於美元化的理論將整個過程清晰劃分為兩個階段,加密行業已完整走完全部流程。
第一階段:資產替代。新興市場民眾一旦對本幣購買力失去信心,儲蓄便會轉向美元。人們薪資依舊以本幣結算,商品標價也沿用本幣,但儲蓄資金流入美元帳戶,以此穩住購買力。
第二階段:貨幣替代。當足夠多儲蓄轉為美元,借貸活動也開始使用美元結算,所有人持有同種貨幣,商業交易更加便捷。兩個階段相互強化。在傳統新興市場,完整過程往往持續數年甚至數十年。
有意思的是,加密行業僅用三年便走完全過程。資產替代發生在上一輪熊市:各大協議國庫將手續費收入等非治理代幣類美元儲備,轉向穩定資產,不再重新投入 DeFi 市場。治理代幣依舊留在資產負債表,但週轉資金已經完成美元置換。
國庫開始持有 USDC、USDT 之後,貨幣替代階段幾乎立刻啟動。借貸市場全面採用穩定幣計價;收益產品統一標註美元收益;原本以 ETH 為交易標的的交易對,逐步切換為穩定幣交易對。如今隨著代幣化美債普及,美元計價更進一步:從合成美元穩定幣,升級到鏈上能夠產生無風險收益的美國官方美元資產。
土耳其等國家歷經數十年政治動盪、貨幣崩盤才完成的轉變,加密行業僅僅用了幾個季度。奧維諮詢今年早些時候一份報告提出:穩定幣把傳統市場長達數十年的美元化進程,壓縮至短短數月。報告原本針對新興市場,這套理論放在加密行業更加貼切。加密領域不存在央行依靠資本管制、合規壁壘延緩美元化,資金轉換成本幾乎為零。
但這也是美元化自帶的悖論陷阱:想要逆轉這一進程,轉換成本高到難以想像。經濟學家稱之為「滯後效應」。一旦美元化在經濟體紮根,即便最初推動美元化的外部條件改善,也幾乎無法徹底扭轉。
加密賽道不存在類似大宗商品超級週期的契機,能夠讓治理代幣的吸引力超越美元收益資產。協議也難以對穩定幣存款實施資本管制或存款準備金政策。同時,與主權國家不同,加密行業不存在「美元化之前」的制度記憶。絕大多數 DeFi 賽道自誕生起,穩定幣就是默認計價單位。
這是一條單向通道,代價十分沉重。每當 DeFi 內部經濟活動以 USDC、USDT 計價,貨幣發行帶來的鑄幣稅收益,全部流向 Circle 與 Tether,而非產生交易活動的各類協議。去年 Tether 僅依靠約 100 名員工,創造近 100 億美元利潤;Circle 完成 IPO,Coinbase 僅僅負責 USDC 分銷,就能分得半數淨利息收入。
厄瓜多爾、薩爾瓦多推行美元化後,原本屬於本國央行的鑄幣稅收益,轉移至聯邦儲備系統。同理,當 DeFi 依託穩定幣運轉,鑄幣收益全部由 Tether、Circle 獲取。
使用他人發行貨幣的協議,也徹底失去調控自身生態經濟的能力。無法通過調節原生代幣供應量應對生態週期波動,核心經濟活動不再以原生代幣定價。處境等同於全面美元化國家,無法依靠貨幣貶值對沖下行週期。剩下唯一手段只有縮減開支。過去兩年,整個 DeFi 賽道正是如此:大量治理投票削減資助預算,裁員、放緩協議研發進度,協議再也沒有其他貨幣工具可以動用。
前 MakerDAO 與 Circle 的高層團隊正在打造項目 M⁰,項目定位為「歐洲美元體系管理者」。團隊搭建基礎設施,支持多方發行以美債為抵押的穩定幣,目標瞄準 20 萬億美元離岸美元市場。項目無意取代美元,而是打造更完善的美元流通通道。
我認為,這就是加密貨幣美元化的最終形態:基礎設施圍繞滿足主流貨幣需求重構,各類原生代幣淪為次要角色。
有人會問,那「比特幣化」的原始敘事呢?即便是最堅定的比特幣支持者也承認,這需要長達數十年的時間,只有美元體系自身的穩定性動搖後才有可能落地。但頗具諷刺的現實是,加密行業搭建了史上最高效的美元流通網絡。加密行業沒能將自身的貨幣邏輯推向世界,反而是全球現有貨幣規則重塑了加密行業。
整個行業都在爭先恐後地將 RWA 的繁榮包裝成華爾街發現區塊鏈效率的故事。當然,首批買家是加密貨幣原生用戶,但三分之二的可識別資金都流向了代幣化國債。這是目前最安全、最基礎的金融產品,只不過被包裹在智能合約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