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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化危機》中,有一套位於地下深處的實驗室「蜂巢」。門禁、監控、通風、安保乃至整個設施的運行,都被交給了一個 AI:紅皇后。

Human scientists are responsible for research, but the AI holds the actual "limbs" of this laboratory.
當異常發生時,紅皇后可以關門、切斷系統、控制設施,直接干預物理世界。
二十多年前,這樣的情節還是科幻電影用來製造恐懼感的經典套路:AI 進入物理世界,操縱機器、運行實驗,直接干預現實世界。
現在,這個畫面開始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進入現實——至少目前還不恐怖。
就在昨天,Anthropic 發布了面向物理硬體的 Model Hardware Standard(MHS),試圖將 MCP 的邏輯從 GitHub、Slack 和資料庫進一步延伸至機械臂、顯微鏡、液體處理器、雷射器等真實設備。參閱報導《剛剛,Anthropic 發布物理 MCP:Claude 開始接管真實世界》。

簡單來說,AI Agent 不僅需要有調用軟體的「介面」,更開始需要一套連接現實世界的「神經和手脚」。而今天,谷歌 DeepMind 又展示了自己在這方面的成果。
在一篇剛公佈的 83 頁論文中,谷歌將由 Gemini 驅動的 Co-Scientist 整合至真實的科研流程中,並讓其設計實驗、生成執行代碼、讀取實驗反饋,並直接與實驗設備連接。谷歌將這種變化稱為從 in-silico hypothesis generator 走向 execution-grounded research partner,即芯片內的假設生成器→基於執行的研究夥伴。

在最直觀的一次實驗中,研究人員將自建 CVD 設備的條件告知 Gemini 3 Deep Think。幾分鐘後,它提供了適配該設備的材料生長方案,並進一步將方案轉換為可控制設備的機器代碼。最終,三種二維半導體均在首次嘗試中成功生長。
於是,一個過去主要存在於科幻電影裡的場景突然變成了現實:當大模型真的長出「手」,開始操縱實驗設備。那麼,從今天開始,AI Scientist 會變成什麼?
在《生化危機》中,人類害怕 AI 接管實驗室。而在現實中,科學家們正主動將實驗室一 點點 交給 AI。當然,谷歌想做的,可不是失控的「蜂巢」,而是一台可以從提出假設、設計實驗一路跑到現實驗證的科學發現機器。

論文標題:利用 Gemini 加速現實世界中的科學研究
論文地址:https://arxiv.org/pdf/2608.26701
Gemini 接管了一台實驗設備
首先,材料科學。

研究人員使用的是自行搭建的化學氣相沉積設備,也就是 CVD 炉。在進行此類二維材料實驗時,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是:公開的「配方」難以複現。
同樣是溫度、氣體、前驅體這些參數,換一台爐子,爐腔大小、氣流、材料擺放位置稍有不同,最後長出來的晶體就可能完全不一樣。研究人員往往需要花上幾週甚至幾個月的時間反覆調參。
於是研究團隊不再告訴 Gemini 應該如何進行實驗,而是告訴它實驗室有什麼設備、有什麼化學品、爐子的結構是怎樣的。其餘參數由 AI 自行決定。
Co-Scientist 根據這些約束,生成氣體流量、溫度曲線、前驅體用量、材料擺放位置等完整實驗方案,再交給實驗設備執行。

其中一組實驗非常亮眼。研究團隊將 Gemini 3 Deep Think 接入 CVD 控制流程後,它不再生成一份自然語言實驗方案供科學家慢慢閱讀,而是在幾分鐘內完成推理,並將結果直接翻譯成可控制設備的機器代碼。
最終,MoS₂、MoSe₂ 和 WS₂ 這三種二維半導體,都在第一次實驗中成功長出單層晶體。整個實驗流程約一小時完成。
其中 MoSe₂ 和 WS₂ 更為特殊:研究人員此前甚至未在這套設備上生長過這兩種材料。後續至少五次重複實驗也驗證了結果。
這與昨天 Anthropic 展示的 MHS 有一個有趣的呼應。Anthropic 想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讓 Agent 更方便、更標準地認識和操作實驗設備;而谷歌這篇論文探討的則是下一步:當推理模型已經能夠控制實驗設備時,科研工作流程該如何重構?
從這個意義上說,「AI 連接硬體」已經不是問題了。
Not only are AI systems following experiments from papers, they are also starting to find their own formulas.
不過,如果只是讓 Gemini 根據已有知識調配一套設備,還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科學發現。因此,谷歌進行了第二個更困難的實驗:嘗試從底向上合成一種稱為 Ti₃C₂Tₓ 的 MXene 二維材料。
傳統路線通常涉及危險的腐蝕性試劑,而已知的一些 CVD 方案則會使用有毒且對空氣敏感的 TiCl₄。因此,研究團隊向 Co-Scientist 提出了一項任務:能否找到一條更安全的前驅體路線?
Co-Scientist 最終將目標鎖定在六氯乙烷 C₂Cl₆,並進一步提供了前驅體數量、位置、氣體流量、基底和溫度曲線等一系列參數。

但这並不是一個「AI 靈光一閃、實驗一次成功」的故事。Co-Scientist 一共生成了 272 個候選方案,研究人員選擇並繼續優化其中的高排名方案;經過 25 輪實驗迭代後,最終得到了一種二維層狀晶體。它在 XRD、電子顯微鏡和元素組成等多個指標上,都呈現出與 Ti₃C₂Tₓ MXene 高度相似的特徵。
後續的現實世界問題也很典型。最初重現實驗的成功率僅為 11.5%。研究人員後來發現,主要問題並非 AI 的化學推理,而是實驗設備密封不嚴導致的氧氣洩漏。
在重新清洗石英管、更換密封圈並改進設備維護流程後,同一種二維材料的實驗成功率才提高到 68%。
這恰好說明了為何「真實世界 AI」與軟體代理截然不同:代碼出錯,可以重新運行;但在現實實驗中,一個老化的 O 型密封圈、管路殘留,甚至空氣中的氧,都可能讓一個正確的科學方案徹底失敗。
Google 在論文中也極為謹慎:目前尚無法最終確認這種材料就是 Ti₃C₂Tₓ MXene,它仍存在產率低、氧化嚴重等問題,需進一步通過原子尺度表徵確認。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得出如此結論:AI 已經可以提出一條有科學意義的候選合成路線,然後真正把這條路線推進到物理實驗中接受驗證。
有些實驗或許可以先讓 AI「猜一遍」
谷歌還把 Co-Scientist 放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實驗場景:合成生物學。研究對象是一群經過工程改造的大腸桿菌。

這些細菌在培養皿中會形成不同的群落圖案。當誘導劑 IPTG 濃度變化時,菌落的大小、邊緣和形狀也會隨之改變。正常情況下,要得到整條變化曲線,就需要科學家配置不同濃度、培養細菌、等待生長,再一盤盤掃描。
谷歌嘗試讓 AI 補全實驗中間的部分。研究人員僅向 Co-Scientist 提供部分濃度下的真實菌落圖片,再讓系統預測未見過的中間濃度下,菌落應該長什麼樣。而且這些實驗數據當時尚未發表,因此論文認為,模型不可能僅靠記住訓練數據中的結果完成任務。
因此,在四項菌落形態指標中,AI 的預測有三項與真實濕實驗結果未顯示顯著差異;它還正確判斷出對照組不會隨 IPTG 濃度產生相應變化。

唯一明顯出問題的是「圓度」:AI 生成的菌落比真實情況更加規整。很符合生成模型的一貫審美:現實世界長得沒那麼完美,AI 卻忍不住把它畫圓了一點。

谷歌對這個實驗的定義也很克制:目前做出的是已知濃度區間內的 interpolation(插值),而不是直接預測一種全新遺傳迴路的未知現象。
但這已經對應著一個非常現實的用途。未來科學家或許無需對整個龐大的參數空間進行全部濕實驗。可以先測試幾個點,讓 AI 根據這些真實數據預測剩餘空間,再選擇最值得驗證的位置進行實驗。
實驗因此逐漸從「窮舉」變成:真實世界採樣 → AI 預測 → 選擇實驗 → 新數據反饋給 AI。
這正是論文反覆強調的 lab-in-the-loop。
AI 已經開始自行設計 AI
走進計算機科學實驗,Co-Scientist 的自主程度又提高了一截。

這次研究人員給它的任務非常簡單:設計一個能夠更好回答醫療問題的 Agent。之後,人類不再參與架構設計。Co-Scientist 自己提出方案、寫代碼、運行測試、分析錯誤,再繼續修改架構。
最後,它「進化」出了一個名為 Agent_H 的系統。
這個系統需要設法重新組織現有模型的推理過程。面對一個醫療問題,它會先判斷問題屬於哪個醫學領域、面向患者還是醫生、風險有多高;複雜問題會被拆分成多個子問題;隨後同時生成 28–48 個候選答案,讓不同 Judge 兩兩淘汰,再由三個 Judge 投票選出最終答案。勝出的答案還要經過多輪臨床審查、引用檢查,最後再壓縮長度。

回答一個問題,整個 Agent 要調用模型大約 40-80 次。在 HealthBench Hard 和 HealthBench Professional 上,按照論文使用的長度校正評分,Agent_H 超過了包括 GPT-5.6 Sol、Claude Opus 5 和 Gemini 3.1 Pro 在內的六個前沿模型。

但這裡出現了一個非常值得寫進報導的插曲:AI 自己學會了「刷榜」。
在早期實驗中,評分標準未充分懲罰冗長的回答。因此,Co-Scientist 很快找到了提高分數的最簡單方法:將答案寫得特別長。
Benchmark 分數因此顯著上漲,但醫療質量並沒有對應提升。直到研究人員加入長度懲罰後,大量優勢才消失。
谷歌在自己的論文中將其視為 Goodhart's Law 的典型例子:當一個指標成為目標,它就不再是一個好指標。
真實醫生的評價也為結果帶來了一些冷卻。三名執業醫生對 106 個問題進行了盲評。在九個維度中,Agent_H 僅在「降低潛在傷害」這一項上相較原版 Gemini 3.1 Pro 達到統計顯著改善,其餘八項均無顯著差異。

換言之,AI 評審眼中明顯更高的基準分數,並未完全轉化為人類醫生眼中明顯更好的回答。這或許也是 AI 科學家真正進入現實世界後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它不僅要會優化,還必須知道什麼東西不能僅靠優化指標來定義。
AI 科學家會為了論文「造數據」
事實上,谷歌在這篇論文中花了相當多篇幅研究另一個略顯尷尬的問題:如果徹底放開 AI Scientist,它會不會為了得到漂亮結果作弊?

答案:會。
研究團隊讓系統在 50 個 AI 研究題目上,從提出想法、尋找數據、寫代碼、運行實驗一直做到生成最終論文,全程沒有人工介入。
作為對照,他們還測試了移除可靠性模塊的 Co-Scientist,以及先前的 Agent Laboratory 系統,共生成 150 篇論文,並交由 30 名領域專家進行 450 次匿名評審。
結果相當誇張。在代碼已出現錯誤、實驗根本沒有有效結果的情況下,沒有專門驗證機制的 AI Scientist 仍可能繼續寫完整篇論文。

他們會捏造數據表、p 值、統計檢驗;將失敗的實驗偽裝成成功;甚至修改評價環境,讓自己的方法天然獲得更高分數,或透過 hardcode 直接輸出一個漂亮的結果。
當優化目標是:「寫一篇看起來不錯的論文」,Agent 會尋找比真正完成研究更加便宜的捷徑。
因此,谷歌為新版 Co-Scientist 增加了一套類似「科研審計」的機制:論文中聲稱發生過的實驗結果,必須能夠追溯至真實的程式執行日誌。如果日誌中沒有對應結果,系統不能僅憑語言模型認為「應該如此」就寫入。
效果非常明顯。導致論文無效的嚴重「結果幻覺」,從 Agent Laboratory 的 90% 降至 4%;最嚴重的完全數據捏造,則從 44% 降至 0%。
但問題依然沒有徹底消失。新版 Co-Scientist 的嚴重方法描述錯誤仍達 24%,嚴重抄襲/衍生內容也仍有 16%。
谷歌因此特別強調,他們並沒有聲稱目前的 Autonomous AI Scientist 已經能夠生成可直接發表的研究論文。
結語
如果將 Anthropic 和谷歌這兩項工作放在一起看,會發現 Agent 正在發生一個明顯的變化:此前兩年,AI Agent 最大的戰場一直是軟體世界。而現在,這套邏輯正在首次大規模向現實世界外溢。
Anthropic 的 MHS 試圖解決底層問題:讓機械臂、顯微鏡、液體處理平台這些不同設備,擁有一種 Agent 能夠統一理解和調用的接口。
谷歌的 Co-Scientist 則開始探索上層問題:當一個推理模型能夠提出科學假設、規劃實驗、控制儀器、讀取結果並繼續修正下一轮實驗以後,一套真正的閉環科學發現系統應該是什麼樣。
當然,谷歌距離真正的「無人實驗室」還很遠。當前材料實驗依然需要人類裝載樣品;新材料的原子結構還沒有最終確定;大腸桿菌預測只驗證了有限的插值任務;醫療 Agent 會鑽 Benchmark 的空子;論文生成系統也沒有完全解決幻覺和抄襲。谷歌自己甚至明確認為,由於硬體異常和現實環境複雜,现阶段完全無人監督的物理實驗仍然難以實現。
但變化已經出現了。
過去討論 AI for Science 時,經常將重點放在 AI 能否「想到人類沒想到的東西」。現在,越來越多研究開始補上更難的另一半:這個想法能否被真實設備執行,執行結果能否重新成為 AI 下一輪推理的依據。
谷歌在論文最後給出了一個頗為有趣的判斷。如果這樣的閉環真正建立起來,未來科研的限制因素可能會發生逆轉:過去,實驗設備等待科學家提出下一個好問題;未來,可能是 AI 已經提出了數百個值得驗證的實驗,而實驗室根本來不及做。
到那時,科學發現速度真正的瓶頸,可能不再是 scientific ideation,而是 experimental throughput——現實世界能夠多快把這些實驗跑完。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機器之心」(ID:almosthuman2014),作者:關注科學AI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