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80,000 人民幣到 DeepSeek:梁文峰前往矽谷的旅程令人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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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Seek 創辦人梁文峰在 2025 年 1 月 DeepSeek-R1 發布後,引起全球科技與金融界的關注。該模型導致 NVIDIA 股價單日下跌 16%,抹去近 6000 億美元的市值。梁文峰自 2008 年以 8 萬人民幣起家,建立了一家如今在 AI 前沿競爭的公司。他從廣東鄉村崛起至矽谷的經歷,體現了對創新的高度專注。交易員們現在正關注山寨幣,以觀察市場情緒的轉變。恐懼與貪婪指數顯示加密貨幣市場的不確定性正在增加。

作者:動察 Beating

梁文鋒青年往事:八萬本金、一台菲亞特和一個人的長征


2025 年 1 月 27 日,星期一。梁文鋒正在吳川的一片球場上,和幾個初中同學踢球。

七天前,DeepSeek-R1 發布。七天後,消息越過太平洋,在美國資本市場掀起震盪。英偉達股價單日跌去超過 16%,市值蒸發近六千億美元。美國媒體翻出冷戰年代的舊詞,把這一天稱作新的「史普特尼克時刻」。

DeepSeek 已登上中美兩國應用商店免費榜榜首。矽谷的人在一夜之間學會了念一個陌生的中國名字,採訪郵件從世界各地湧向杭州,記者四處打聽梁文鋒去了哪裡。

No one found him.

那天下午,他穿著球衣,在粵西一座縣級市的球場上來回奔跑。球落到腳邊,他接住,轉身,再傳出去。場外的世界正在為他震動,球場上的比賽還在繼續。

第二天是除夕。梁文鋒回到米曆嶺村,村口已經拉起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熱烈歡迎文鋒,家鄉的驕傲與希望。」

遊客一波接一波前來,在橫幅下拍照。有人彎下腰,從路邊抓起一把泥土,小心收好,彷彿想從這座村莊帶走一點好運。梁文鋒的高中同學陳先生告訴記者,他答應會回吳川過年,只是回來後,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米历岭村的孩子

1985 年,梁文鋒出生在吳川市覃巴鎮米曆嶺村。

Wu Chuan 位於粵西,三面被江水環抱,南面朝向大海。鑑江從北面蜿蜒而下,到此處忽然轉彎,再向南流入大海。過去行水路的商船常在江灣停泊,岸邊貨棧相連,人聲鼎沸,這座縣城因此曾得了一個頗具氣勢的名字——「小佛山」。

Wu Chuan 也相信讀書。清代狀元林召棠的故鄉霞街村,離米曆嶺村不遠。縣誌裡記載著這裡出了一个狀元、二十名進士、一百六十五名舉人。幾百年間,一代代年輕人從這裡出發,沿著同一條窄窄的路,去往縣城、省城和京城。功名早已成為舊事,讀書能夠改命的念頭,卻一直留在這片土地上。

米歷嶺村也有自己的故事,村裡老人提起先輩,會說到抗日將領梁华盛,也會說到 1936 年從中山大學畢業的梁太熙。按照村裡的記載,解放以後,已有近百名學生從這裡考入全國重點大學。

可梁文鋒長在九十年代。那是廣東的金錢年代,工廠在招人,生意在冒頭,沿海的城市一天一個樣。一個年輕人肯吃苦、敢闖蕩,未必需要在教室裡坐很多年,也有機會掙到從前不敢想的錢。相比之下,讀書太慢了,要一年一年熬,最後能換來什麼誰也說不準。

村裡不少家長認定讀書沒有用,甚至專程走到梁家,勸他的父親別再讓孩子念下去。那時,米歷嶺村幾百年積攢下來的功名想像,正被廣東新鮮、滾燙的財富故事蓋過去。

多年後,梁文鋒在一次採訪中談起這段往事:

我是在八十年代於廣東一個五線城市長大的。我的父親是小學老師,九十年代,廣東賺錢機會很多,當時有不少家長到我家裡來,基本就是家長覺得讀書沒用。但現在回去看,觀念都變了。因為錢不好賺了,連開出租車的機會可能都沒了。一代人的時間就變了。

一代人的時間就變了。

這句話說的是九十年代,也說的是 2024 年。說這話時,他正在做另一件同樣緩慢、同樣難以解釋的事。

梁文鋒的父親在梅菉小學教書,後來擔任教導副主任,母親也是教師,在邊嶺小學任教。這個家庭與科研並無太多關聯,但閣樓上常年堆滿書籍。據地方媒體報道,藏書最多時達上千本。

父親為家裡定下兩條規矩:飯桌上不談學習,只談一家人的生活;吃過晚飯,全家人各自找一本書讀。梁文鋒考得好不好,父親很少追問。他更常說的一句話是,解決問題比分數重要。

梁家最值錢的電器,是一台飛躍牌收音機。黑色的外殼,金屬旋鈕,一根可以一節節抽長的天線。擰動開關,喇叭裡先傳出沙沙的電流聲,調準頻率以後,遙遠地方的聲音才從噪聲裡慢慢浮出來。

梁文鋒在四年級時把這台收音機拆了。螺絲卸下來,外殼打開,裡面密密麻麻的線頭和零件露在桌面上。他拆完再裝,裝好又拆,據說前後折騰了 37 次。

父親沒有教過他電路,也沒有阻攔,只在旁邊遞給他一把螺絲刀,囑咐一句:「拆完記得裝回去。」

後來家裡有了電視,梁文鋒就開始拆電視。有一回梁文鋒把電視拆壞了,父親沒有罵他,也沒有沒收工具,只看著那台再也亮不起來的電視,問他:「下一次,怎樣才能不把我的電視機拆壞?」

他的幼兒園在梅嶺小學,小學在梅菉小學。小學班主任李老師記得,他上課時很少走神,遇到難題時尤其專注,善於總結方法。六年級那年,他獲得全國奧數二等獎,也是在那一年考進吳川一中。

初中三年,他的總成績在全年級一百名上下,不算拔尖,數學競賽卻常常拿第一。1999 年中考,他考了 819 分,只比吳川一中的錄取線高出二十多分。

高一時,他從年級一百名衝進前十。高三班主任兼數學老師楊亞宏說,這孩子不張揚,作業從來不用老師操心,在數學小組裡興致特別高,每年都參加省數學競賽,至少拿三等獎。初中班主任容老師也說,他初中就自學完了高中數學,開始讀大學數學,文靜,但不是書呆子,彷彿不需要花很多時間,就能學好每一個學科。初中那幾年,他迷上電腦,拆拆裝裝,還幫學校修過電腦。

2002 年夏天,高考放榜。梁文鋒考了 806 分,滿分 900,成為當年的湛江市高考狀元。

填寫志願時,他只寫了浙江大學,理由是這裡的資訊與電子工程專業好。

Yang Yahong asked him if he was certain, and he said he was.

後來有報導說,他那個分數,本可以去清華。

不上課的人

2002 年秋天,梁文鋒到杭州,就讀浙江大學電子信息工程專業。

他很少上課。多年以後,知乎上有個同屆不同班的同學出來回憶,說梁文鋒大多數時間自學,覺得老師進度慢,浪費時間。大二那年,同學在趕作業,他已經自己畫電路板、寫單片機程式、做介面,做出一個類似 miniplayer 的軟體。

他還把一把普通吉他改裝成電吉他,音色可以連接到電腦進行調節。做完以後,他並不覺得這東西有多了不起,只嫌吉他的音準不夠好,說如果能自動調音就好了。

大三暑假,他和兩位同學組隊,參加全國大學生電子設計競賽。三個人平時專業成績都不是前幾名。浙大校內集訓時,很多設計題目幾乎都是梁文鋒一個人搞定。最後,他們拿到浙江省第一名、全國一等獎。

獎項直到十月才公佈,已錯過當年的保研窗口。梁文鋒因此晚了一年讀研。空出來的那一年,他繼續從事電子傳感系統的研究,據說與海洋導航有關,硬體、軟體和算法仍由他一人獨立完成。本科同學後來評價,他在大學期間開發的那些電子系統,隨便挑出一個,都足以當作電子系的碩士論文。

他還騎車窮遊。大學期間,他騎著一輛自行車跑遍華東幾個省,白天趕路,晚上在野外打地鋪,一圈下來沒花多少錢。這個故事是他的電設隊友在浙大校內論壇講述的,那個帖子的標題還把「梁文鋒」寫成了「梁文峰」。

2007 年,他開始在浙江大學攻讀資訊與通信工程碩士,研究方向為機器視覺,導師項志宇。項志宇本科、碩士、博士均就讀於浙大,之後曾赴葡萄牙阿威羅大學和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從事博士後研究,回國後一直留在計算機視覺領域。

梁文鋒的畢業論文題目是《基於低成本 PTZ 攝像機的目標跟蹤算法研究》,2010 年 5 月提交。

他要解決的問題,是讓一台價格不高、能夠轉動的攝像機,在光線、遮擋和背景不斷變化的環境裡,持續盯住一個移動的目標。設備有限,環境複雜。論文致謝裡他寫,項老師領他進入機器視覺的大門,為他準備學習計劃,經常是逐行代碼地進行指導。

2011 年,這篇論文經過改寫,發表在《浙江大學學報(工學版)》上。文末的作者簡介只有一行:

梁文鋒,1985 年生,廣東湛江人,碩士生,從事機器視覺研究。

File ends here, neat and clean, like a standard good student.

多年以後再看,那篇論文裡已經出現了一個他後來需要反覆處理的問題:怎樣在有限的條件下,識別真正重要的目標,並且一直做下去。

八萬本金

2008 年,金融危機。A 股從 6124 點的高位一路跌到 1664 點,交易大廳裡一片慘綠,腰斬再腰斬,很多人賬戶裡的數字只剩下零頭。

那年正在讀研二的梁文鋒從一片狼藉裡看見另一件事,他認為這個動盪的市場裡,也許藏著突破口。他拉上想法一致的同學,研究把機器學習用在交易上。

據媒體後來的轉述,2008 年前後,浙大玉泉校區的實驗室裡,幾個研究機器視覺的學生開始琢磨一種「外掛炒股軟體」,他們最初的念頭並不宏大,只是想把之前虧掉的錢賺回來。一開始,他們寫的程式在股市上還是多虧少賺。反覆修正優化策略之後,才開始賺錢。那個被他們叫作「外掛」的東西,在金融行業有一個更正式的名字,量化交易。

當年的行情數據不像現在這麼容易取得,他從行情軟體的畫面中截取數字,再自行編寫程式,設法連接交易軟體。他研究攝像頭的本事,被用在了盯盤上。他還四處蒐集數據,透過關係從金融機構取得,然後建模、調整參數,日夜不停地寫代碼,經常熬夜到凌晨。

梁文鋒一開始的本金只有 8 萬塊。8 萬塊放在今天,不夠買一台頂配顯卡。放在 2008 年,它是梁文鋒的全部身家。他沒有跟任何人解釋這場豪賭,在別人忙著刷簡歷、找實習的年紀,他天天對著螢幕忙活。他很少向人解釋自己究竟在做什麼。那時,量化交易在中國還沒有成為一個體面的職業名字。

2009 年,他到上海艾麒信息實習。公司由浙大校友周朝恩創辦,他尚未畢業就被任命為新技術部經理,月薪一萬六,負責 AI 視頻圖像技術。離職時,周朝恩給了他一個建議:去找毛利高的業務。這句話梁文鋒記了很多年,2023 年兩人重逢時,他還主動提起。

不過艾麒資訊只是他生活裡的一條支線。2009 年,他一邊領著高薪,一邊為量化交易做準備。在他自己的人生規劃裡,那才是主線。

在 2010 年 6 月,實驗室裡的三位同學碩士畢業。一位進入大廠,一位選擇創業,另一位前往成都,繼續埋頭研究他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去成都的是梁文鋒。

成都的出租屋,開往西藏的菲亞特

梁文鋒在成都的出租屋不足10平米,昏暗潮濕,裡面只有一張破舊書桌和一張單人床。餓了就吃泡麵,累了趴在桌上小憩。房間小得放不下一張床和一張書桌以外的東西,可一個人全部的將來,都擠在這間屋裡。

名校研究生畢業,不進大廠,不入體制,天天面對螢幕。在 2010 年的語境中,這是標準的反面教材。沒有人知道他面對螢幕在做什麼。暗湧的報導中說他畢業後「躲在成都廉價出租屋裡,不斷嘗試進入各種場景卻屢遭挫敗」。

On 16 April 2010, the CSI 300 stock index futures were listed, with the main contract opening at 3450 points. For the first time, China's capital market had a mature short-selling and hedging tool, finally opening a door to quantitative trading.

Liang Wenfeng 等的正是這扇門。

根據後來的報導,那兩年,他把大部分時間耗在成都的出租屋裡,反覆測試著他的想法。這些價格看上去混亂,背後卻未必毫無規律。只要數據足夠多,模型足夠準確,也許就能從那些漲跌裡找到一套可以重複的解釋。

這也是西蒙斯留給後繼者的信念。西蒙斯原本是一名數學家,後來創辦文藝復興科技,運用數學模型和電腦程式進行交易,其旗下大獎章基金也因此成為量化投資歷史上最著名的基金之一。他相信,市場價格看似雜亂,背後依然存在可以被識別和計算的規律。一定有辦法為價格建模,難處只在於,能否將那套方法找出來。

在同一時期,梁文鋒身邊還有一群同樣不安分的年輕人。有人躲在深圳的城中村裡,研究看起來不太靠譜的飛行器,也曾邀請他一起加入。梁文鋒沒有去。後來,那群人做出了大疆。

在 2011 年,他不知道自己和那些朋友的未來。那年的他,只有一個還沒跑通的模型、一間租來的小屋,和一輛車。

那年 10 月,梁文鋒 26 歲。那一年微博剛剛熱鬧起來,人們在上面晒生活,也晒孤獨。就在那個秋天,他開著一輛菲亞特,去了西藏。

那並不是什麼適合遠征的車。菲亞特是意大利的老牌汽車,當年在中國賣得不貴,五六萬元就能買到一輛,是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小車。後來品牌退出中國市場,那些車也慢慢從公路上消失了。

Liang Wenfeng calls it a "mount".

When setting off, the car was almost falling apart.

這一路,他都在發微博。把那些微博一條一條攤開,就是一頁一頁的日記。

10 月 19 日,拉薩。 回到拉薩。感動~

回到拉薩,也是鄭鈞那首老歌的名字,以前自駕進藏的人,腦子裡大概都盤旋過這旋律。

October 24, Yamdrok Yumtso. The ancient road, west wind, lean horse; the sun sets in the west.

羊卓雍措位於海拔 4441 米處,湖面超過六百平方公里,湖岸線超過兩百公里。他拍湖、拍雪山、拍那輛菲亞特。

10 月 25 日。 一览众山小。

October 26, by the Yarlung Tsangpo River. One rider, conquers the world.

October 27, Himalayas. Fiat passed by. Tibet, Himalayas, the other side of the snow-capped mountains is India.

October 28, by the lakeside. The lake is actually several kilometers wide, and the snow-capped mountains are dozens of kilometers away.

Liang Wenfeng continues westward.

他經過雍布拉康。那座宮殿立在山頭,是西藏歷史上最早的宮殿,比布達拉宮還要古老。隨後,他沿著喜馬拉雅山北麓往珠峰方向走,從正北和正西拍下雪山,再穿過希夏邦馬自然保護區,進入阿里。

The average altitude of Tibet exceeds 4,500 meters, and people call it the “roof of the roof of the world.” The air there contains only about half the oxygen of that at sea level, and highways stretch across wastelands, often for hundreds of kilometers without a single soul in sight.

Liang Wenfeng drove the Fiat in.

然後,他在微博上消失了一個星期。

再次出現時,他開始補發沿途的照片。進入無人區二百公里,他拍到藏羚羊;四百公里處,雪地上空盤旋著鷹。照片下面,他寫:

「風蕭蕭兮易水寒~」

一路上,他仍用那些舊詩句替自己說話,直到 2011 年 11 月 7 日,他發出了最後一條微博:

「被困無人區一個星期。所幸我出來了。但我的菲亞特沒有出來。它永遠地留在那片漫無邊際的高山草原。That's the END。」

此後,梁文鋒再也沒有更新過微博。2014 年 8 月 19 日,這個帳號被盜。那個曾經拍湖、拍雪山,也會在評論區裡和陌生人說笑的年輕人,慢慢從互聯網上消失了。他的後半生,是從丟車那天開始的。

最後是去是留

西藏之行以後,梁文鋒停止更新自己的微博,卻沒有從那群浙大朋友的時間線裡徹底消失。

那些年,他們仍會在評論區裡互相出題,討論數學、遊戲,也打聽彼此最後決定去哪裡。徐進和鄭達韡,是其中出現最多的兩個名字。幾年以後,他們會和梁文鋒一起創辦雅克比,成為幻方最早的班底。可在 2012 年的微博裡,他們仍只是幾個站在人生路口的年輕人。

2012 年 8 月 23 日,鄭達韡在微博上出了一道題:一隻螞蟻只能沿著立方體的棱爬行,從一個頂點出發,走到與它相對的頂點。它每到一個頂點便隨機選擇下一條邊,求最終路程的數學期望。

鄭達韡艾特了梁文鋒和徐進。梁文鋒回覆:「那道題貌似我和徐進都沒做出來,肯定要比 4 大。」

後來,許多人重新計算過這道題,答案是 10。他當時沒有給出證明,只判斷答案一定大於 4。方向是對的。

就在這道題底下,他問了鄭達韡一句:

「最後是去是留?」

這句話沒有上下文,也沒有更多解釋。放回當時,它或許只是朋友之間一句尋常的詢問。多年以後再看,卻像一個很早的邀請,一道尚未解出的數學題,一群仍在選擇去處的年輕人,以及一個還沒有名字的團隊。

鄭達韡後來加入幻方,也成為 DeepSeek 的核心成員。徐進同樣走進了梁文鋒此後的創業故事。

鄭達韡留下了四千多條微博。把它們一條一條翻看,能看見一個年輕人從學生時代走向社會,也能看見那一代技術青年曾經怎樣談論自己的人生。

他說自己前後經歷過四次保送,省下四年,沒有把時間浪費在應試上。他把人生畫成一個三角,三個角分別是喜愛、努力和玩耍。他想做「讓人感動的產品」,也希望推動新的技術,讓自己的父母有一天也能享受到科技帶來的變化。

在這些理想之間,夾著大量更年輕、更粗獷的東西。他打 Dota,寫下「寧可少一個人,也不要豬一樣的隊友」;也轉發過一句在程式設計師中流傳很廣的話,大意是,我們這一代最聰明的頭腦,正在研究怎樣讓人們多點一次廣告。

莊嚴與玩笑並排出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那時的人不覺得這有什麼矛盾。他們討論數學,也討論遊戲;想改變世界,也會為了一個糟糕的遊戲隊友生氣。微博還沒有成為精心修剪的個人櫥窗,一個人說過的話,往往就那麼雜亂地留在那裡。

徐進的微博刪得差不多了,殘存的帖子里,有人問起保送,他回答得很直接:「因為可以不用讀高三。」

他的履歷隨後被人重新翻出:浙江大學竺可楨學院混合班,博士階段研究機器人導航,還參與過「玉兔號」月球車視覺導航相關項目。那個在微博上嫌高三浪費時間的人,後來真的把機器送到了一片還沒有路的地方。

這段青春往事並不只屬於梁文鋒。後來組成幻方、加入 DeepSeek 的一些人,那時已在同一張鬆散的關係網中相遇。對技術的痴迷、對低效規則的不耐煩、對聰明同伴近乎苛刻的看重,都比公司更早出現。

幻方還沒有名字,它最初的性格就已在微博時代長成。

在 2013 年,梁文鋒從成都回到杭州。他與徐進、鄭達韡決定繼續從事「外掛炒股」,共同創業,理由是「比上班賺錢多了」。

2013 年 9 月 10 日,杭州雅克比投資管理有限公司註冊,註冊資本 10 萬元。梁文鋒持股 50.5%,徐進、姚峰峰、鄭達韡各 16.5%。公司名字來自德國數學家卡爾·雅克比。

Two years later, the market opened another door for them.

2015 年 4 月,中證 500 股指期貨上市,量化交易者手裡多了新的對沖工具。兩個月後,杭州幻方科技成立。名字取自中國古代的洛書九宮圖,一種橫豎斜相加都相等的矩陣。同年,他們搬進杭州環城北路的匯金國際大廈,當時杭州少有的新建高檔寫字樓,租金昂貴,入住的大多是私募機構。

2015 年 12 月,水木社區出現了一則招聘啟事。啟事沒有直接寫梁文鋒的名字,只用第三人稱講述了一個「L 先生」的故事:

在 2008 年,L 先生帶著 8 萬元本金,開始了自己獨立的量化交易之路。2015 年,經歷過 7 年牛熊大循環的 L 先生,以每年超過 100% 的複合收益率,邁入了億元富豪的行列。

啟事還寫道,中國的量化交易即將告別單兵遊俠的年代,走向極客匯聚的私募基金時代。L 先生的理想,是有一天能夠與西蒙斯創辦的文藝復興科技站在同一張牌桌上。

一個很少談論自己的人,第一次向陌生人講述自己的過去,卻把自己藏在一個字母後面。他用第三人稱寫自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整理另一個人的履歷。

80,000 元,7 年,過億。

這是他青年時代最完整的一張畢業證,也是寫給世界的第一封自白。

西藏的微博日記寫給自己,水木社區的招聘啟事寫給未來的同伴。兩份文字之間,隔著四年,也隔著一輛永遠沒有駛出阿里無人區的菲亞特。

螢火

2016 年 10 月 21 日,幻方第一個由深度學習模型生成的股票倉位正式上線實盤。也是從這一天起,GPU 進入了幻方的交易系統。

八年前,梁文鋒還需要從行情軟體的畫面中截取數據,自己尋找接口,逐條修改規則。如今,股票買什麼、賣什麼、倉位放多少,開始交給模型計算。人退到更遠的地方,負責準備數據、設計系統,再等待機器給出答案。

在 2019 年,梁文鋒在金牛獎頒獎禮上解釋過兩者的區別。人做投資決策時,依賴經驗和感覺,更接近一種藝術;程序做決策時,面對的是一個可以求解的問題,背後應當存在更優的答案。

從 2008 年到 2016 年,他花了 8 年時間,試圖把自己從每一次具體的判斷中剔除。模型不需要興奮,也不會恐慌,更不會因為前一天的虧損而改變脾氣。它只接收數據,計算概率,然後執行。

從事量化交易的人,常常從相信自己的判斷開始,最後卻要建立一套不再需要自己判斷的系統。梁文鋒走到這裡,已經可以管理更大的資金,繼續把這台機器打磨得更精確。

但他並未止步於資金規模。

系統要繼續變聰明,需要更多數據、更複雜的模型,也需要越來越多的算力。幻方的 GPU 數量由此沿著一條陡峭的曲線向上增長。梁文鋒後來回憶,最早只有一張卡,到 2015 年增加到 100 張,2019 年達到 1000 張,此後又走向 10000 張。

在 2019 年,幻方投入近兩億元,建成「螢火一號」。這套計算集群擁有約一千一百塊 GPU,占地接近一個籃球場。兩年後,「螢火二號」落成,投入十億元,裝入約一萬張英偉達 A100。單是一個機房的面積,就接近十個籃球場。

量化私募賺到錢後,通常會擴大規模、招募交易員,或者尋找更多策略。梁文鋒把其中很大一部分錢換成了顯卡、機櫃和持續轟鳴的計算設備。當時,中國的大模型產業尚未真正起步,沒有多少人知道如此龐大的算力最終能用來做什麼。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買這麼多顯卡。

梁文鋒回應,一件令人激動的事,或許不能僅用資金來衡量。就像家裡買一架鋼琴,一是買得起,二是確實有人想彈。

在2018年,一家財經媒體前往幻方進行調研。梁文鋒捧著保溫杯,穿著一件深藍色工裝絨棉襯衫,身形瘦削,神情略顯拘謹,看起來像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走來的工程師。

原定採訪半小時,最後談了兩個多小時。只要問到技術,他幾乎有問必答;碰到難以準確描述的地方,便停下來想一會兒,赧然地笑笑。

記者問,幻方如何考核員工。

梁文鋒表示,公司沒有什麼考核指標。如果一個人長期沒有做出貢獻,首先應該反思的,是公司有沒有把他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記者又問,幻方最終想成為一家怎樣的公司。

他想了一會兒,說,希望有一天,可以不收業績報酬和管理費。停頓片刻,他又補充,真正想做的,是一個開源的策略平台,讓普通投資者也能使用。

那時的幻方仍是一家量化私募,「開源」、「普惠」這些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多少顯得與商業有些遙遠。但梁文鋒似乎一直不太滿足於只將技術變成少數人的優勢。他賺到錢後,接下來想的卻是如何將那套能力拆解,讓更多人能夠獲得。

後來他在 DeepSeek 做的許多事,早在這次採訪裡露出了輪廓。2018 年的保溫杯旁,那個不善閒談的工程師,已經把這些想法說了出來。

In August 2021, QuantFund's assets under management exceeded RMB 100 billion, ranking alongside Jiukun, Mingqiu, and Lingjun as the "Big Four" quantitative hedge funds.

四個月後,回撤來了。

2021 年 12 月 28 日,幻方發布公開說明,稱公司遭遇成立以來最大的業績回撤,並為此「深感愧疚」。隨後,幻方關閉募集通道,主動壓縮管理規模。過去幾年迅速膨脹的數字開始往回退,那台曾經高速運轉的資金機器,第一次顯出失速的跡象。

傳奇不是一路向上的。

在幻方縮小規模的那幾年,資金退潮,外界的掌聲也漸漸稀薄。與此同時,那些已經買下的顯卡、建成的機房和聚集起來的年輕工程師,開始被用於另一件尚未得到證明的事。

幻方縮水的那幾年,恰好是 DeepSeek 孕育的那幾年。這一點,當時沒有人看得出來,包括他自己。

尾聲

在 2023 年 1 月,幻方公告 2022 年度的捐贈,公司捐出 2.2 億元,其中一位署名「一只平凡的小豬」的員工,個人捐出 1.38 億元。外界猜測不斷,認為這隻小豬就是梁文鋒。

三個月後,幻方發佈公告,宣布進入大模型領域。海報上引用了特呂弗寫給青年導演的話:

「一定要瘋狂地懷抱雄心,並且還要瘋狂地真誠。」

當時,國內大模型創業已擠滿了互聯網巨頭、明星創業者和資本。幻方從量化市場旁邊突然轉入,顯得多少有些不合時宜。它沒有雲業務,沒有搜索入口,也沒有龐大的用戶體系,手中真正確定的東西,只有算力、工程師,以及一筆從量化市場賺來的錢。

在 2023 年 7 月,杭州深度求索人工智能基礎技術研究有限公司成立。團隊約一百四十人,許多成員是剛離開校園的清華、北大畢業生,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

有人問梁文鋒,為什麼不去爭搶那些已經成名、經驗豐富的人。

他說,選人的標準始終是熱愛和好奇心。世界最頂尖的前 50 名人才,也許暫時不在中國,但中國可以自己培養出那樣的人。

2024 年 5 月,DeepSeek-V2 發布,輸入每百萬 token 1 元、輸出 2 元,國產大模型的價格戰由此被推向新的階段。梁文鋒後來形容,他們並沒有打算做一條攪動市場的鯰魚,只是不小心成了鯰魚。

但低價只是結果。

暗湧問他,為什麼一定要往最難的地方走。過去幾十年,中國科技公司最熟悉的路徑,是等美國做出底層創新,再把技術拿回來,做產品、鋪市場、跑規模。這條路走得快,也確實賺到了錢。

梁文鋒表示,隨著經濟的發展,中國必須逐步從技術的受益者轉變為貢獻者,不能一直依賴別人的成果。

在過去三十年的 IT 革命中,中國幾乎沒有真正參與核心技術創新。更快的晶片、更好的軟體、更新的架構,總會在十八個月後到達這裡。摩爾定律像一場準時抵達的季風,人們習慣站在岸上等待,也漸漸忘了,風從哪裡來。

梁文鋒不想再等。

現在,輪到中國為世界做貢獻了。

同年 12 月 26 日,DeepSeek-V3 發布。官方披露,最終訓練階段使用了 2048 張英偉達 H800,計算成本約 557.6 萬美元。

低成本是他的主題。八萬元本金、一台價格不高的 PTZ 攝像機、一輛五六萬元的菲亞特,再到五百五十七萬六千美元的訓練帳單。他似乎總能在有限的條件中找到一條路。資源不夠多時,方法能不能更精確;設備不夠昂貴時,系統能不能更聰明。

2025 年 1 月 20 日,DeepSeek-R1 發布,推理能力進入全球頂尖模型的行列,並以 MIT 協議開放。同一天,國務院總理李強主持召開專家、企業家和教科文衛體等領域代表座談會,梁文鋒在場,發言談到國產大模型的發展。

七天後,DeepSeek 讓英偉達市值單日蒸發近六千億美元。那個春節,他仍舊回了吳川。大年初一上午,他便離開了村莊。

2025 年 2 月 17 日,民營企業座談會召開,梁文鋒坐在第一排。根據媒體報導,他在那場會議上沒有發言。此後相當長一段時間,他也很少公開露面。世界仍在討論 DeepSeek,他本人再次從人群裡退了出去。

傳聞梁文鋒的微信簽名是「把世界拆成數學」。這無法證實,但很像他。從拆那台飛躍牌收音機開始,他一輩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打開外殼,辨認裡面的結構,找到能夠運轉的規律。

西蒙斯四十四歲創辦文藝復興科技。梁文鋒四十歲時,已經在量化市場裡度過十六年。兩個人都曾相信,雜亂的價格背後存在可以計算的秩序。只是走到後來,梁文鋒試圖建模的,已經不再只是價格。

2011 年 11 月 7 日,他在微博裡寫,那輛菲亞特永遠留在了阿里漫無邊際的高山草原。那是他留給互聯網的最後一篇日記。此後,他很少再講述自己的生活。

在梁文鋒留給互聯網的最後一條微博裡,那輛菲亞特永遠停在了阿里的高山草原上。

在之後的歲月裡,風從荒原上吹過,草一季一季倒伏。人們不知道那輛車後來去了哪裡。對讀過那條微博的人來說,它似乎一直留在那裡,鐵皮慢慢鏽蝕,最終成為無人區的一部分。

人是從那兒走出來的。走出來的人,不必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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