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去的暑假,AI 夏令營成為研學市場最熱門的生意。據統計,2026 年全年國內研學市場規模有望突破 2400 億元,其中,根據攜程數據顯示,今年暑期 AI 研學訂單較去年同期增長 370%。
市面上的 AI 夏令營、AI 科創營定價浮動很大,有的週費幾千元,也有不到 5 天就上萬元的。宣傳頁上,“6 天開一家公司”“8 歲當產品經理”的口號隨處可見。但當暑假結束、家長們開始算賬,花出去的錢到底買到了什麼,答案並不一致。
我們找到了五位家長,其中一位自己也是辦營者。他們的帳單各不相同:
有人花12,800元為孩子報了上海的AI創造營,直到開課第一天、孩子已到達上海,才第一次見到合約;有人花一萬多元報了香港研學營,回來發現孩子對AI的了解與去之前幾乎沒差;有人丈夫是程式設計師,仍沒躲過「換湯不換藥」的程式課;還有人花5,000元帶孩子「走進阿里總部」,實際聽到的卻是三天的賣課演講,以及一門售價39,800元的「十年課程」。
當「不讓孩子輸在 AI 起跑線上」成為一門生意,家長花出去的錢,買到的究竟是教育,還是焦慮的安慰劑?以下是他們的自述。
01. 花了一萬多元報名 AI 訓練營,我最後悔的是沒先看合約和課程表
李易安|孩子18歲,高考結束後參加AI創造營
孩子高考結束後,我想讓他趁大學開學前學點新的東西。
他以前曾零星接觸過 AI 生圖,也用工具剪過影片,但沒有系統學習過。當時,我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一家在上海舉辦的 AI 創造營,宣傳內容主要聚焦於 AI 視覺創作,主打「系統進階」和「實操落地」,展示頁上呈現了商業圖片、人物短片和完整的創作方案。孩子自己也願意參加,於是我繳了 12800 元,並訂好了往返機票和酒店。
報名前,對方一直沒有將電子合同發給我。直到開課第一天,孩子已經到達上海,才在現場第一次看到紙質合同,並拍照發給我。人已經到了,機票和酒店也已訂好,這時即使發現條款與自己理解的不一致,也難以退出。
前兩天的內容都比較基礎。第一天上午是自我介紹,老師簡單帶大家看了一遍 AI 工具介面;下午主要由學員自行練習,課程結束得也比較早。第二天以案例和創作思路講解為主,老師沒有從頭到尾演示,也沒有把關鍵步驟逐項拆開。孩子能聽懂老師在講什麼,輪到自己操作時,還是不知道該怎樣把一套方案做出來。

我起初覺得,課程可能是在照顧零基礎學員。到了第三天,心裡開始打鼓。老師花了不少時間拍同學交流的畫面、製作圖片,準備發布在朋友圈和平台上的內容;學員則自己討論方案、嘗試生圖。家長收到的照片看上去很充實,真正由老師帶着操作的時間卻不多。第四天安排了模特和化妝師外拍,大家輪流上場,等候時間明顯多於實際拍攝時間。孩子覺得新鮮,卻說不清自己具體掌握了什麼。
真正接近我們報名預期的,是最後兩天。助教開始講解工作流程和實操方法,內容比前几天更具體,也更接近孩子原本想學的東西。可等課程進入這一階段時,六天的營期已快結束。回顧來看,孩子接觸的主要是 AI 視覺創作:觀看工具與案例、製作方案與生成圖像、參與外拍,再學習工作流程。
如果孩子完全沒有接觸過 AI 工具,前面的內容或許能起到啟蒙作用。但他本來就有一些基礎,我們又是衝著「進階」去的,期待的是圍繞一個項目逐步推進,最後掌握一套可以複用的方法。孩子不是一點收穫都沒有,他看到了專業拍攝現場,也覺得工作流程部分比較實用。但我覺得這六天不值一萬多元。
讓我有點自責的是,報名前我只看了課程介紹和展示案例,沒有問清楚每天具體做什麼,當然,即便問了也不等於實際就會這麼安排。當時看到「AI」「系統學習」「實操」這些詞,我就以為價格越高,內容會越深,老師也會帶得越細。上完以後才發現,老師逐步演示、學員自己摸索和大家輪流體驗,都可以叫「實操」。
有幾位朋友知道我為孩子報了 AI 訓練營,來問我值不值得報。我現在仍然覺得 AI 值得學習,但大多數訓練營都是利用你「AI 是趨勢」的認知來賺一筆錢,所以我都會建議他們先拿到合約和詳細的時間分配表,再決定是否報名。除了問「教什麼」,還要問主講老師實際講幾天、每天帶領操作多長時間,以及學員最後能否獨立完成一套作品。
02. 很多研學營教AI工具,但教孩子思考的卻很少
張雲|上海 五年級孩子家長
我的孩子現在上五年級,一直對科技比較感興趣。
平時,他會主動關注一些科技類內容,也喜歡嘗試各種新工具。我就想,與其讓他去上普通的興趣班,不如早點接觸 AI,看看這項未來可能影響許多職業的技術,到底長什麼樣。
但選擇課程時,我其實也有顧慮。這兩年冒出不少 AI 研學產品,有些看起來很高端,但深入了解後,我發現部分產品不過是放放網課、講幾個概念,孩子並沒有真正動手實踐。為了選一門靠譜的課程,我前後對比了幾家主流機構的產品,最後幫孩子報了兩次研學營。
第一個,是上海本地的復旦青少年AI一日研學營,當時我陪著孩子一起參加。報名之前,我原本也有點擔心這類課程會不會只是簡單科普。但一天下來,體驗超出預期。
課堂上並未講述複雜的技術概念,而是從孩子容易理解的案例入手。例如,老師會用生動的比喻解釋機器學習的基本邏輯,讓孩子明白AI是如何透過數據訓練完成識別的。課堂還設置了趣味辯論環節,讓孩子們圍繞「AI會成為全能助手還是潛在對手」等話題,先分組準備觀點,再進行自由辯論。現場不少孩子的觀點都很出色,確實在玩樂中提升了對AI的興趣。

這次體驗讓我覺得,AI 研學確實能給孩子帶來課堂之外的收穫。所以後来看到更系統、時間更長的課程時,我毫不猶豫地繼續嘗試。
於是我又花了一萬多,為孩子報了一個香港5天AI研學營。這次期待更高,希望他能接觸更系統的課程,參與AI實踐。
這次是孩子自己去的。回來後他心情不錯,分享了很多香港的見聞。但當我問他這一周學到了哪些AI內容時,我發現他對AI的了解其實和去之前差不多。5天行程裡,更多時間花在校園參觀、活動和講座上,學AI的時間很有限。孩子的收穫更多是「玩過」幾個AI工具,比如會提問了,會用AI生成圖片了,但如果問他AI為什麼能生成這些內容、生成的結果靠不靠譜,他答不上來。
這和我報名時對AI研學的期待相差甚遠。我原本以為,孩子會圍繞一個具體項目,從提出想法、設計方案,到使用AI完成作品,真正理解AI如何解決問題。結果,他只是學會了幾個工具怎麼用。
我這才意識到,現在很多 AI 課程仍停留在「教孩子使用工具」的階段。但僅僅使用工具,本質上和玩樂高、打遊戲並無太大區別,孩子雖然有新鮮感、玩得開心,但真正學到的東西有限。這其實也是許多家長容易產生的誤區。家長自然希望孩子盡早接觸 AI,害怕錯過新的競爭機會。但如果只是讓孩子學會幾個 AI 工具,這和過去學電腦操作並無本質區別,只是換了一個更熱門的概念。
如果以後再選這類課程,我會更看重兩點:有沒有真實的項目實踐,老師有沒有能力引導孩子思考。如果實踐環節撐不起來,與其花一萬多報營,倒不如自己在家慢慢引導。
03.6000 塊,買了個帶 AI 概念的託管班
周嵐|杭州 初二學生家長
我們家不算「AI焦慮」型家庭。孩子爸爸是程式設計師,在一家互聯網公司上班,我自己對技術基本一竅不通。
去年暑假,他爸爸的公司與本地一家培訓機構合辦了一個 AI 趣味營,屬於員工福利性質,為期三天,我們只繳了幾百塊材料費。孩子上了 AI 啟蒙課,還參觀了大廠園區,授課的老師都是正經從事技術工作的,孩子回家後滿口都是新詞。那次體驗不錯,所以今年暑假,我們想給他找一個時間更長的營隊,好好學習與玩樂一番。
結果今年算是踩了個坑。
這個「AI小CEO」營隊,我是從家長群裡看到轉發的,廣告詞是「5天學會創辦一家AI公司」,宣傳頁上全是孩子穿正裝路演、舉著公司名牌的照片。我想著反正在假期也要學點東西,就報名了。營期6天,如果走讀,總費用約6000元,比我去詢問的其他幾家還貴一些。
報名前,銷售發來了一份課程大綱,寫得天花亂墜,我看不太懂,但覺得挺像回事,就付款了。課程上寫的師生比是 1 比 3,實際上大約是 1 比 5 到 1 比 6。

前兩天是「興趣養成班」,家長可以陪同上課,我去了一趟。第一天大部分時間,老師在台上放PPT,所謂的AI實操,就是教孩子們跟AI聊天、提問、讓它畫畫。這些內容,孩子在家拿平板十分鐘就能搞懂。第二天開始講程式碼,教孩子用AI生成程式碼,孩子爸爸說感覺跟好多年前那種兒童Python暑期班換湯不換藥,無非是把「自己寫程式碼」換成了「讓AI寫程式碼」,講的還是那些基礎概念。
在中間三天,孩子們自行入營,分為幾個小組,每組成立一家「小公司」,有模有樣地選出 CEO、取公司名,然後「開發產品」。其實就是用 AI 寫一些簡單的代碼、做圖、做 PPT、生成前端網頁。
最後一天是成果展示。
孩子每天玩得倒是挺開心,但問他學到了什麼,他想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麼新東西。滿分十分,我只能打四分,扣分主要在性價比。一天一千多,等於上了一個帶AI概念的託管班。優點是安全、省事、孩子開心,缺點是宣傳與實際效果差距太大。
回頭看,值不值要視情況而定。有大廠或高校背書,或像我們去年那種有企業直接參與的營隊,相對可靠,價格也實在,孩子確實能學到東西。但現在一到暑假,各種各樣的 AI 與營全冒出來了,價格一個比一個高,普通家長真的很難分辨。
有人說 AI 夏令營收的是家長的「焦慮稅」,我覺得一半一半,我們家沒什麼焦慮,純粹是想讓孩子暑假別閒著,這筆錢就當上了個興趣班。但如果你指望六天營讓孩子「贏在起跑線」,那大幾千確實花得冤。
04. 花近 5000 塊參加 AI 夏令營,我聽了三天賣課
夏天|北京 小學和初中孩子家長
我是一名媒體人,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老大14歲,老二9歲。
今年暑假,我原本想讓他們接觸一下 AI,看到一家機構在杭州組織的 AI 夏令營,廣告做得很有誘惑力,“走進阿里總部” “親手搭建機器人” “體驗腦機介面”。我正要去上海出差,杭州離得不遠,價格也看似合理,一大一小 2980 元,額外加一個孩子補 1980 元,包兩晚食宿。我沒做太多背景調查,順手就報了名。
體驗下來,我發現這是一場打著 AI 旗號的賣課行銷。
第一天開營,氣氛就不對。沒有教學大綱說明,沒有師資正式介紹,倒是先進入了「鼓掌歡迎」環節。主持人讓全場為「不打孩子的家長」鼓掌,隨後開始講述「中國教育必須超前」的焦慮敘事。我注意到,現場老師的履歷資訊模糊,在網上難以查到有效資料。
所謂的「走進阿里總部」,實際情況是,大家被安排在一間教室裡,聽關於阿里集團發展史和企業家故事的講座,然後孩子們在園區內的某個多功能廳,組裝一款售價約 20 元的微型機械狗,長度不超過 10 厘米,做工粗糙,部分零件還存在損壞。
在下午的AI編程環節中,孩子們使用簡易的AI工具生成小程序,內容多為最基礎的跑酷遊戲或商品展示頁面,本質上是透過輸入提示詞完成模板化操作。隨後的「路演」環節因人數過多(約100人分10組)而流於形式,每組僅推選1人上台展示,大部分孩子沒有獲得表達機會。

而針對家長的「課程」,才是這場活動的真正重心。
在第一天透過教育焦慮建立心理預期後,第二天開始轉入銷售環節。一家名為「XX少年商學院」的機構進場,推銷售價39800元的長期課程,聲稱未來10年每個寒暑假提供7天營地活動,幫助孩子「發現天賦、因材施教」。銷售話術採用典型的直播促銷模式,附贈「敦煌沙漠遊」等增值服務。但現場未明確告知的是,39800元僅為入門費用,後續每次參營仍需額外支付費用。若完整跟進10年週期,家庭總投入可能達到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元。
現場存在明顯的銷售氛圍設計。我觀察到,有「家長」在推銷環節第一個衝上台表示要報名付款,但後續並未實際辦理任何手續。
關於阿里總部,該活動實際使用的是阿里的開放園區場地,與阿里巴巴集團不存在任何官方合作關係;師資配置上,承諾的「分齡教學」並未兌現。現場學員年齡跨度從四五歲到十四五歲,混齡編組使用同一套教學內容。我在報名前曾明確詢問兩個孩子(相差5歲)是否會分開教學,得到的承諾是「會根據年齡分組」,但實際並未執行。
最終,我將這 5000 元視為一堂「社會認知課」,讓兩個孩子親身觀察此類商業行銷的話術結構與氛圍營造,理解資訊甄別的重要性。
如果身邊朋友諮詢是否要報類似的 AI 夏令營,我會建議他先核實三件事:第一,師資背景是否可查證;第二,是否存在課程銷售環節;第三,AI 工具和動手成果的具體規格是什麼,要求查看未經修飾的實物照片,而非僅看「孩子笑得很開心」的宣傳畫面,畢竟孩子的快樂可能僅來自於同伴聚集的社交場景,而非知識獲取本身。
05. Adults find AI astonishing, but to children, it’s less impressive than a strange animal.
於英軍|北京 企業培訓
我是一位10歲女孩的媽媽,職業是企業高階主管教練與領導力培訓。我與朋友正在籌備一所PBL(Project Based Learning)專案式創新學校,今年夏天,我們舉辦了一個為期四周的夏令營,作為學校的試課程。
營裡有一位老師,早年在 IBM 工作,後來去小米做 AI,很早就接觸相關技術。他自己有兩個孩子,也辦過 AI 夏令營,很懂怎麼和孩子相處。我們把 AI 納入課程,原以為這會是孩子最感興趣的一部分。
老師沒有一直講概念,而是讓孩子說提示詞,用 AI 生成音樂或圖片。結果出乎我的意料,響應的人很少,甚至有不少孩子睡著了。

我意識到,AI 給成年人和孩子的刺激並不一樣。成年人寫過文章、做過 PPT、找過資料,知道這些事有多費時間,看到 AI 幾秒鐘完成,會覺得震撼。孩子沒有經歷過這些困境。對他們來說,整個世界都是新的,AI 生成一張圖,未必比在山裡發現一隻奇怪的動物更有意思。
我們很快換了方式。
我們將孩子分成兩組,提供活動經費,讓他們前往營地附近的村莊逛店、購物,並完成一項市場調研任務。想逛店、想自行支配那筆錢,就是他們的動力。遇到不知如何調查、如何提問、如何整理資訊的問題時,再尋求AI協助。
AI 本質上就是工具,當目標足夠有吸引力,且足夠複雜具有挑戰性,而身邊又沒有合適的人可以求助時,AI 就會成為很好的助力。
就像我女兒,她昨天想研發一款冰淇淋,會在學校趕緊寫完作業,約同學來家裡,先查小紅書,然后再跟 豆包 共同創造,兩人在廚房折騰了一整晚。不必刻意引導她使用AI。如果回到家後等著她的是一堆額外作業,還得專門去上一堂AI課,她大概會把作業拖到睡覺才做。
這個夏令營每週有八九名孩子,師生比接近 1:1,每週收費 5580 元。老師包括中醫博士、北京郵電大學博士、亞美尼亞外教,以及畢業於倫敦藝術院校、有策展經驗的藝術老師。孩子們會搭房子、維護泳池生態、製作奶酪、設計食物,AI 也會參與協助。
我們正在籌備的學校也是這個思路:先做真實的事,遇到問題,再去尋找需要的知識。
我對所謂「AI起跑線」沒有太大焦慮,也不強求女兒將來一定上大學。我更希望她身心健康地長到成年,保留學習和探索的興趣。
我覺得,很多時候,雞娃緩解的是父母自己的焦慮,我們總想替孩子提前寫好答案。我從事高階管理人員培訓這些年,見過不少把人生「單選題」都答對的人:上好大學、進好公司、結婚、生孩子。到了人生後半程,卻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我認為未來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讓孩子更早掌握一種工具,而是讓他們在面對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時,仍能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並有能力去尋找答案。
圖像來源:Pexels。為保護隱私,文中李易安、張雲、周嵐、夏天均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定焦」(ID:dingjiaoone),作者:金玙璠 雷晶 王漢星 王璐 陳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