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 30 日,概率論大師、2022 年菲爾茲獎得主 Hugo Duminil-Copin 略帶憂傷地寫道:
在這個領域,最著名的那個猜測倒在推土機(AI)的轟鳴之下,恐怕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他談論的是數學界半個多世紀以來概率論的「聖杯級」難題——滲流理論中的連續相變猜想(

猜想)。
For this problem, this Fields Medalist devoted years of effort, persisting despite repeated failures.
但讓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是:現實的劇情,比預言還要魔幻。
就在他的文章發出的同時,同行們突然在 GitHub 上發現了 Anthropic 工程師剛提交的代碼倉庫

沒有新聞發佈會,沒有轟轟烈烈的全網宣傳,連官方部落格都沒有發一篇。
裡面躺著的,是一份由大語言模型 Claude 自動生成、並經過數學形式化證明語言 Lean 嚴格驗證的完整代碼——那道菲爾茲獎得主數年未能攻克的滲流猜想,已被 AI 證明。
The news spread, and the global mathematics community instantly erupted.
德國布倫瑞克工業大學數學家 Benedikt Jahnel 在採訪中直言:
如果有人類證明了這個猜想,他大概率能拿到菲爾茲獎。但現在,是 AI 跨過了終點線。

AI 已經把機器證明扔在了桌上。
數學家 Gil Kalai 直言:「如果得到驗證,這將是一項非凡的突破。」

困擾人類近70年的「概率論聖杯」,究竟是什麼?
The conjecture of continuous phase transition in percolation theory is known as the "Holy Grail" of probability theory.

1957年,數學家 Simon Broadbent 和 John Hammersley 在思考一個極其接地氣、卻異常深奧的物理現象:液體究竟是如何穿過一塊多孔海綿的?

你可以將這想像成沖泡咖啡,或石油在地殼縫隙中的滲透:
假設有一張巨大的空間網格,每個交叉點之間都由細小的管道連接。每根管道都有一定的概率 p 是暢通的,也有 1-p 的概率是堵塞的。

如果 p 非常小,例如只有 0.1,則管道大部分被堵塞,水滴滲入不遠便會停滯,永遠無法穿透整塊海綿;如果 p 非常大,例如達到 0.9,管道四通八達,水流便會勢如破竹,在無限延伸的網絡中形成貫通的汪洋。
在數學上,從「局部水滴」躍遷到「無限連通網絡」的那個神奇分界線,被稱為臨界概率。
這是一種相變,好比水在標準大氣壓下降到 0 摄氏度時會結冰。
在臨界點以下,形成無限大連通水流的機率

是絕對的 0;在臨界點以上,

則大於 0。
那麼,一個令所有概率學家魂牽夢縈的「世紀之問」誕生了:
在恰好等於臨界點的那一剎那,系統內部到底能不能形成一個無限大的連通網路?換句話說,

Does it equal 0 or not?
如果

=0,意味著這種相變極其平滑、連續,就像晨霧漸漸化作細雨;如果它大於 0,則意味著系統會在臨界點瞬間突變,憑空炸出一個貫通宇宙的無限水流。
這個看似簡單的猜測,就是概率論中的「聖杯」——

=0 猜想。
為了解開這個謎題,半個多世紀以來,數學家前仆後繼。
1980 年,數學家 Harry Kesten 證明了在二維方格網絡中臨界概率恰好是 1/2,且

= 0。

This directly established his master status in the history of mathematics.

在超高維度(11維及以上)中,每個節點擁有海量的鄰居,數學家可以利用統計平均和「均場論」等工具將問題強行簡化。
Many years ago, scholars demonstrated that phase transitions are also continuous in spaces of 11 dimensions or higher.
然而,真正的噩夢留在了中間——3維到10維的空間網格。
這裡既沒有二維平面的特殊幾何對稱性,又無法套用高維度的統計平滑工具,維度與維度之間的拓撲糾纏極其複雜混沌。
三維是我們生活的現實宇宙,四維是相對論的時空,而這些最核心的維度,卻成了人類數學家數十年來無法逾越的「嘆息之牆」。
數十年來,無數頂尖學者耗盡青春,最終只能在草稿紙上留下一聲嘆息。
詩意的漫遊者,遭遇冷酷的推土機
菲爾茲獎得主 Hugo Duminil-Copin,就是這些「撞牆者」中最著名的一位。

在 2022 年,Duminil-Copin 因在統計物理相變領域的突破性工作獲頒數學界最高榮譽菲爾茲獎,而他的學術生涯,幾乎與滲流理論緊密交織。
He loves this speculation so much that it borders on obsession.

在8月30日的博客中,Duminil-Copin 以極其優美的散文筆觸寫道:
一個數學問題絕不僅僅是一個等待被證明的定理。它不僅是一座黑夜裡的燈塔,更是一個靈魂的導師。
Solving it may not immediately open up a new field of mathematics, but its profound beauty alone is enough to captivate generations.
Duminil-Copin 深情地分享道,儘管自己多次試圖攻克 3 到 10 維的連續相變問題均以失敗告終,但在漫長的掙扎與攀登中,那些看似荒廢的失敗草稿,卻孕育出了數十個意想不到的靈感火花。
His later Fields Medal-winning works were all "by-products" resulting from the failure of this main quest.
在人類數學家的傳統敘事中,過程遠比結果神聖。在攀登巔峰的路上,有懸崖勒馬的頓悟,有山窮水盡的絕望,有夜以繼日的審美沉澱。這種與未知的搏鬥,被視為人類理智尊嚴的最高象徵。
然而,Anthropic 的入局,徹底撕碎了這種浪漫濾鏡。
提交證明的 Justin Leder 並非數學系泰斗,甚至在滲流理論界毫無知名度。他所依賴的,是 Anthropic 內部尚未公開發布的先進 Claude 模型。
AI 既不體會迷茫,也不懂得什麼叫審美。
面對這道困擾人類70年的天塹,AI就像一臺推土機,用嚴密到近乎窒息的符號邏輯和形式化語言,一路平推了過去。
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數學家 Benedikt Jahnel 認言:
這一結果帶給我極其複雜的複雜感情。

一方面,猜測終於被證明了,作為數學家,他感到由衷高興;但另一方面,心中卻彌漫著巨大的失落與幻滅,因為是 AI 踢出了最後的臨門一腳。
人類苦苦守候了半個多世紀的殿堂大門,被 AI 用一把萬能鑰匙,隨手擰開了。
AI 究竟如何破局?絕非簡單「暴力算力」
很多人會下意識認為:AI 是不是靠著海量算力瞎貓碰死耗子,用暴力窮舉把所有可能性試出來的?
The answer is: Not at all. If you merely enumerate, even until the end of the universe, you cannot prove a continuous conjecture of infinite dimensions.
這次 AI 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恐怖的高維邏輯收斂與跨領域推理能力。
這扇緊閉的大門之所以能被撬開,其實離不開人類學者在前期鋪下的最後一塊磚。
時間回到2024年,以色列魏茨曼科學研究所的 Gady Kozma 與喬治亞理工學院的 Shahaf Nitzan 發表了一篇極具開創性的論文。

連結:https://arxiv.org/abs/2401.12397
兩位數學家證明,只要能證明一個特定、形式相對簡潔的代數不等式成立,那麼 3 到 10 維的

猜測會自動成立!
This paper instantly brought the academic community a glimmer of hope for victory.
終點線已經拉近到眼前,只差跨出這最後一步——證明那個該死的不等式。

然而,這最後一步卻成了天塹。
數學家嘗試構建輔助函數、尋找上下界,但這個不等式就像一條滑溜的泥鰍,總是在推導的關鍵節點產生奇異性崩潰。
Anthropic 的模型,正是在這裡完成了致命一擊。
它沒有另起爐灶,而是極其敏銳地抓住了 Gady Kozma 和 Shahaf Nitzan 在 2024 年搭建的跳板。
在 Lean 證明助手的嚴苛約束下,大模型調用了人類已知的大量分析工具與不等式技巧,以一種人類數學家從未設想過的精巧路徑,在形式化代碼的底層構築起一套長達數千行的推理閉環,硬生生把這個不等式給「摁死」了。

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數學家 Ahmed Bou-Rabee 宣布 Anthropic 證明了這一菲爾茲獎級猜想。
更讓 Ahmed Bou-Rabee 感到震撼的是後續的演進速度。

Ahmed Bou-Rabee 在大模型的協助下,僅用一天時間就對 Anthropic 的證明代碼進行了泛化和修改。
「AI 讓我做到了我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Ahmed Bou-Rabee 感慨道,「有些研究項目我苦苦做了整整八年,幾乎毫無進展,但在 AI 的協助下,我現在距離徹底解決只有一步之遙。」
But at the same time, the original author, Professor Kozma, appeared unusually restrained and even indifferent.
面對各方的追問,他平靜地表示:
I will not comment on their claims for now.
我們仍在等待 Anthropic 發布一個「人類能看懂的版本」,並解釋他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終局與黎明:當人類不再主導真理
當蒸汽機被發明時,馬車夫認為駕駛的藝術已終結;當相機誕生時,寫實派畫家曾哀嘆藝術已死;當深藍擊敗卡斯帕羅夫、AlphaGo 橫掃柯潔時,全世界都在為圍棋哭泣。
但圍棋死了嗎?沒有。
人類棋手雖然再也無法戰勝AI,但他們透過AI的視角,看到了千百年來從未想像過的全新定式,棋盤的維度被無限拓寬了。
數學也是如此。正如杜米尼爾-科潘在反思中所共同意識到的:證明定理,從來不是數學的全部。
在人類的數學史中,猜想的魅力往往不在於「證明結果」本身,而在於攻克猜想時所孕育的整套工具革命——
為證明費馬大定理,人類開創了代數幾何的壯麗宏圖;為試圖證明黎曼猜想,解析數論的大廈被拔地而起。
Duminil-Copin 自己數年攻堅滲流理論失敗,但正如他所說:「那些失敗的嘗試催生了幾十個全新的想法,我把它們用在其他領域,帶來了許多我從未想象過的重大發現。」
未來的數學家,或許不再需要將主要精力消耗在長達幾十年的繁複代數推導上。挑選最具價值的探索航線、指揮成千上萬個推理智能體向未知發起衝鋒、並向人類世界闡釋那些被機器帶回來的智慧碎片,或將成為新一代學者的嶄新使命。
愛因斯坦曾經說過:
人類所能經歷的最美好、最深刻的情感,就是對神秘的感知。它是所有真正藝術與科學的源泉。
從1957年那塊關於海綿吸水的簡單猜想,到2026年被AI在GitHub上一劍封喉,人類用70年的時間證明了自己的偉大,也見證了智慧形態的交接。
參考資料: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updates/transformation/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ai-solves-a-holy-grail-problem-from-probability-theory/
https://proofsandprompts.com/2026/08/30/care-for-a-little-more-ai/
https://github.com/anthropics/formal-math/tree/795efb86f191735c5481675763537cfb4ff37e55/percolation
編輯:大衛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新智元」(ID:AI_era),作者:ASI啟示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