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正在竊取你的靈光一現。文章作者、來源:袁振商業筆記
過去兩年,幾乎每一家 AI 公司都在講同一個故事:
將重複性工作交給 AI,人類就能騰出時間,從事更具創造力的事務。
這種說法聽起來無懈可擊。讓 AI 整理資料、處理表格、寫會議紀要,人去思考戰略、產品和創意,像是一次完美的社會分工。
但它偷偷藏了一個前提:重複性勞動和創造性工作,是可以一刀切開的兩件事。
歷史給出的答案,沒這麼乾脆。
許多真正重要的創造,並非發生在重複工作結束之後,恰恰發生在重複、失敗和走神的縫隙裡。你先與一個問題糾纏很久,反覆計算、觀察、修改,某個普通瞬間才突然把散落的東西接了起來。
如果 AI 替我們拿走了所有笨功夫,它釋放的可能不只有時間。
它也可能奪走靈感賴以發生的現場。
蘋果不是答案,只是最後一根火柴
牛頓與蘋果的故事,大概是人類歷史上最成功的「創新神話」。
一個蘋果從樹上掉下來,砸中牛頓。牛頓靈光一現,發現萬有引力。
真實版本沒有這麼省事。
牛頓的朋友威廉·斯蒂克利在回憶錄中記載,1726年,兩人曾在蘋果樹下喝茶。牛頓回憶,當時他正處於沉思狀態,看見蘋果落下,於是想到:蘋果為何總是垂直落向地面,而不是向上或向旁邊?隨後,他才「逐步」將這種力量推廣至地球、月亮和其他天體。[1]

圖1|蘋果並未提供答案,它只是點燃了牛頓長期思考所累積的材料。
蘋果沒有砸中牛頓,也沒有直接掉出一條定律。
它更像一根火柴,落進了一個已經堆滿材料的倉庫。
數學家龐加萊的經歷更典型。
他曾連續研究一類函數,做了大量計算,屢屢失敗。後來他暫時放下工作,外出旅行。就在登上一輛公共馬車的瞬間,一個關鍵聯繫突然闖進腦子:他研究的變換,與非歐幾何中的變換是同一種東西。
這個念頭來得很快,甚至沒有經過當場推導。旅行結束後,龐加萊回到書桌前,又花時間把它完整驗證。
他後來將創造過程拆分成幾段:先是意識性的艱苦準備,然後是看似無所事事的潛伏,接著才是突然的照亮,最後還要回歸嚴謹的驗證。[2]
費馬大定理的證明也是如此。
安德魯·懷爾斯秘密工作了七年,於1993年宣布證明成功,但幾個月後被發現存在漏洞。他又計算了一年,與學生理查德·泰勒反覆尋找出路,直到1994年9月才補上缺口。[3]
人們記住的是最後那個瞬間,數學家真正經歷的卻是數以千計的無效計算、失敗路徑和重來。
靈光一現從來不是從天而降的獎品,它是笨功夫累積到一定程度後,大腦給予的延遲回報。
創意的原料,藏在那些「不高級」的工作裡
我們今天很喜歡把工作分成兩類:低價值的交給機器,高價值的留給人。
問題是,人腦並不像諮詢報告中的表格那樣運作。
一名記者在整理數十份財報時,可能發現兩組數字對不上;一名產品經理在逐條查看差評時,可能突然意識到用戶抱怨的根本不是功能;一名醫生在反覆看片時,才慢慢建立起對異常的直覺。
這些工作單看起來都不高級,甚至很枯燥。但它們在大腦中留下了大量細小的模式。
所謂直覺,很多时候只是熟練到無法逐句解釋的經驗。
青霉素的發現就是這樣。
1928年,弗萊明度假歸來,發現一個培養葡萄球菌的培養皿被黴菌污染,黴菌周圍的細菌沒有生長。污染是偶然,發現卻不是。一個沒有長期觀察細菌的人,看見的只是一隻應該扔掉的髒盤子。
更容易被忽略的是,弗萊明並沒有因此立刻製作出藥物。將近十年後,弗洛里、錢恩和一支團隊才重新拾起這項研究。他們用奶桶、食品罐甚至浴缸培養黴菌,又在美國尋找高產菌株,最終才把實驗室裡的偶然變成可以救人的工業產品。[4]

圖2|污染是偶然,發現取決於長期觀察;藥物更來自後續十年的工程化。
歷史喜歡講述「尤里卡」(Eureka,希臘語感嘆詞,意為「我找到了」或「我發現了」),但產業真正依賴的卻是尤里卡之後漫長、重複且並不漂亮的工程。
愛因斯坦後來向數學家阿達馬描述自己的思考方式時也說,最先出現的往往不是完整語言,而是圖像、符號和帶有動作感的元素。他會讓這些東西反覆組合,語言反而是後面的事。[5]
創造不是憑空生成,更像重組。
你見過什麼、做過什麼、在哪些地方失敗過,決定了腦子裡究竟有什麼東西可以重新連接。
如果資料永遠由 AI 摘要,初稿永遠由 AI 生成,數據永遠由 AI 清洗,人確實會輕鬆很多。但久而久之,我們接觸到的只剩機器處理後的成品,不再是粗糙、矛盾、帶噪聲的原材料。
效率提高了,感覺卻可能變鈍。
《創新者》所寫的恰恰不是天才
沃爾特·艾薩克森在《創新者》裡追問過一個問題:計算機和互聯網究竟是誰發明的?
最後他發現,這個問題很難用一個人的名字來回答。
數字革命並非某位天才在車庫中突然想出來的。早期的電腦、晶體管、晶片、軟體和互聯網,都來自一代又一代人的改進。有人提出概念,有人焊接電路,有人寫程式,有人將昂貴的原型變成普通人能使用的產品。
當書中提到哈佛 Mark I 計算機時,格蕾絲·霍珀的敘述更強調霍華德·艾肯,而 IBM 的版本則強調那些未被記住名字的工程師:計數器、讀卡器等大量增量改進,共同構成了最終的那台機器。[6]

圖3|《創新者》反覆提醒:數字革命來自多人、多輪、增量協作。
這不是在否認天才,而是在還原創新的真實結構。
一個開拓性事件,通常同時需要少數人的異想天開和多數人的笨功夫。前者負責改變方向,後者負責讓新方向變成現實。兩者之間不是替代關係。
AI 最誘人的地方,在於它似乎可以同時扮演這兩種人:既提供點子,又負責執行。
但這裡也出現了新的問題。
在2024年,《科學進展》發表了一項關於生成式AI與寫作的實驗。獲得AI點子幫助的人,所寫出的故事平均更具創意、完成度更高,對原本創造力較弱的人幫助尤其明顯;但若將所有作品放在一起比較,AI輔助的故事彼此更為相似。[7]
AI 提高了個人的下限,也壓縮了群體的差異。
這很像今天的內容平台:每個人都寫得比以前更流暢,標題、結構、金句一樣不少;讀完十篇,卻像只讀了一篇。
當所有人都向同一個模型索要「第一個想法」時,我們省略了空白頁,也可能一齊走向那個最容易被預測的答案。
最危險的不是不會寫,而是不會想
這並不意味著人們應該拒絕 AI,重新把時間浪費在複製貼上和機械排版上。
計算器沒有毀掉數學,搜尋引擎也沒有毀掉知識。工具真正改變的,是人必須保留哪一層能力。
AI 可以為我們搬磚,但人不能因此忘記牆為何要建在這裡。
這種擔憂已不再只是哲學討論。2025年,微軟研究院等機構調查了319名知識工作者,收集了936個真實的AI使用案例。結果顯示:人們越相信AI,在任務中投入的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一種合理且反思性的思考方式)就越少;越相信自己的專業判斷,批判性思考反而越多。AI並未讓思考消失,卻將思考從「親手生成」推向了「核驗、整合和看管」。問題是,如果人們只看到一份流暢的成品,核驗很容易退化成點頭。[8]
更直接的信號來自寫作和編程。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一項涉及54人的腦電寫作實驗發現,持續使用大模型寫作的參與者,腦網絡連接最弱,對文章內容的回憶以及「這是我的作品」的感受也更低;不過這項研究仍為小樣本預印本,不能據此斷言AI會讓人永久變笨。[9] METR在對16名資深開源開發者和246項真實任務進行隨機試驗時還發現,使用2025年初的AI工具後,開發者完成任務反而慢了19%。更有意思的是,他們事前預計AI會讓自己更快。[10] METR在2026年的追蹤中判斷,新一代工具很可能已帶來加速,但由於參與者和任務存在明顯的選擇偏差,仍無法可靠估計幅度。[11] AI最先削弱的,可能不是能力本身,而是人對自己是否仍在思考的判斷。
對個人來說,至少有三件事不該輕易外包。
第一,問題從哪裡來。
不要一開始就問 AI「我該寫什麼」「我該研究什麼」。先去客戶現場,先閱讀原始資料,先自己感受到哪裡不對勁。一個好問題,往往來自於別人嫌麻煩而略過的細節。
第二,第一輪判斷從哪裡來。
可以讓AI擴寫、反駁和補充資料,但最好先留下一個未經模型加工的粗糙版本。哪怕只有幾句話,也要知道自己原本怎麼看。否則人與AI的合作,很容易變成人替AI潤色。
第三,結果由誰負責。
親自做過底層工作,才明白 AI 錯在哪裡。一個從未寫過程式的人,很難判斷程式只是能運行,還是經得起上線;一個從未啃過財報的人,也很難識別一份漂亮分析裡藏著的口徑錯誤。
那麼,什麼可以交給 AI?
判斷標準不是「有沒有創造性」,也不是「重複不重複」,而是三件事:驗收標準是否清楚,過程是否可追溯,出錯以後是否能回滾。資料轉寫、格式整理、已知規則下的數據清洗、代碼樣板和測試用例、同一主題的多版文案與設計草圖,都適合交給 AI。戰略取捨、事實口徑、品牌審美、系統架構和最終簽字,則不能只因為 AI 做得快就一起打包出去。
交出後,人仍需與 AI「左右互搏」。動手前,先寫下自己的判斷與驗收標準;生成時,讓 AI 同時提供反對意見、失敗條件與證據出處;生成後,人回到原始材料,抽查事實、複算關鍵數字、執行關鍵測試;隔一段時間,再安排一次不使用 AI 的「徒手訓練」。寫作者需保留獨立採訪與初稿,程式設計師需保留程式碼審查與故障排查,設計師需保留概念選擇與最終視覺判斷。只有仍能驗證、敢於推翻、能接管的人,才有真正資格將工作交給 AI。
對公司來說,真正該警惕的也不是員工用了多少 AI,而是組織是否仍在生產一手經驗。
如果年輕人不再進行基礎分析,不再與客戶磨合需求,不再經歷失敗的初稿,公司短期內雖會獲得更快的交付,長期卻可能失去培養判斷力的途徑。
過去,一個新人透過三年的苦功,慢慢變成一個有直覺的老手。現在,AI 可以讓新人在第一天就交出七十分的答案。
但從七十分走到九十分,需要的仍然是他親自見過問題、犯過錯誤,也為結果付出過代價。
別讓 AI 拿走創造力的前置勞動
Is AI enhancing creativity or diminishing creativity?
答案取決於我們將它放在什麼位置。
讓 AI 處理已經想清楚的重複執行,它是槓桿;讓 AI 代替我們接觸現實、形成問題和做出第一輪判斷,它就會逐漸變成拐杖。
真正的創造力從來不只是「想出一個點子」。
它包括對材料的熟悉、對異常的敏感、忍受長時間沒有答案,以及在靈光出現後,反覆將其落實。
這些部分很慢,也不體面,甚至很難寫進績效表。但歷史上的重大定理、科學發現和產業創新,幾乎都從這裡長出來。
AI當然可以幫我們摘蘋果。
但樹下那個人能否想到萬有引力,仍然取決於在蘋果掉下來之前,他究竟想了多久。
參考資料
[1] William Stukeley, Memoirs of Sir Isaac Newton's Life,牛頓項目(牛津大學)。
[2] 亨利·龐加萊,《數學的發明》,1908 年。
[3] 牛津大學數學研究所、布里斯托大學關於安德魯·懷爾斯與費馬大定理的資料。
[4] 科學博物館集團,“青黴素是如何開發的?”
[5] Jacques Hadamard,《數學家的心靈:數學領域的發明心理學》。
[6]Walter Isaacson,《The Innovators: How a Group of Hackers, Geniuses, and Geeks Created the Digital Revolution》
[7] Anil R. Doshi 和 Oliver P. Hauser,《生成式 AI 增強個人創造力,但減少了新穎內容的集體多樣性》,《科學進展》,2024 年。
[8] 李浩平 等,《生成式人工智慧對批判性思維的影響》,CHI 2025。
[9] Nataliya Kosmyna 等,《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 for Essay Writing Task》,2025 年預印本。
[10] Joel Becker 等,《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METR,2025。
[11] Joel Becker 等,《We are Changing our Developer Productivity Experiment Design》,METR,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