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銀行為什麼反對附息穩定幣

原創 | Odaily星球日報（@OdailyChina）

作者｜安藤（@azuma_eth）

鑑於 Coinbase 暫時「反對」，以及參議院銀行委員會審議的推遲，加密貨幣市場結構法案（CLARITY）再次陷入階段性停滯。

• Odaily 註：前情可參閱《加密貨幣市場最大變數，CLARITY 法案能否通過參議院？」、「CLARITY 審議突遭推遲，為何業界分歧如此嚴重？」。

綜合現時市場的爭論，圍繞 CLARITY 的最大矛盾焦點已集中在「生息型穩定幣」之上具體而言，去年通過的 GENIUS 法案為了爭取銀行業的支持，曾明文禁止了產生利息的穩定幣，但該法案只規定穩定幣發行方不得向持有者支付「任何形式的利息或收益」，卻未限制第三方提供收益或獎勵。銀行業對這種「繞路」行為非常不滿，因此試圖在 CLARITY 法案中推倒重來，將所有類型的產生利息的途徑一併禁止，而這則招致了以 Coinbase 為代表的部分加密貨幣群體的強烈反對。

銀行為何如此反對產生利息的穩定幣，並千方百計封鎖各種賺取收益的途徑？本文的目標，便是通過剖析美國大型商業銀行的盈利模式，詳細解答這個問題。

在反對生息穩定幣的陳述中，銀行界代表最常用的理據是「擔憂穩定幣會導致銀行存款流失」。 ——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行政總裁 Brian Moynihan 在上周三的電話會議中曾表示：「高達 6 兆美元的存款（佔美國所有商業銀行存款的 30% 至 35%）可能會轉移到穩定幣，從而限制銀行對美國整體經濟的貸款能力……而產生利息的穩定幣可能會加速存款的流失。」

然而，只要對穩定幣的運作機制稍有認識，便能發現這類說法具有極大的誤導性。當 1 美元流入 USDC 等穩定幣系統時，這 1 美元並不會憑空消失，而是會被存放至 Circle 等穩定幣發行機構的儲備庫中，最終以現金存款或其他短期流動資產（如國債）的形式，重新流入銀行系統。

• Odaily 註：這裡不考慮採用加密資產抵押、期現對沖、演算法等其他機制的穩定幣。其一，因為這類穩定幣佔比本身較小；其二，這類穩定幣不屬於本文對美國監管體系下合規穩定幣的討論範疇——去年的 GENIUS 法案已明確對合規穩定幣的儲備要求，儲備資產僅限現金、短期國債或央行存款，且須與營運資金分離。

所以落實起來很清晰，穩定幣不會導致銀行存款外流，因為資金最終總會流回銀行，並可用於信貸中介。這一點取決於穩定幣的商業模式，與是否產生利息無關。

問題的關鍵在於資金回流後存款結構的變化。

在分析這項變動之前，我們需要簡單介紹一下美國大型銀行的盈利模式。

Van Buren Capital 一般合夥人 Scott Johnsson 引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一篇論文指出，自2008年金融危機導致銀行業聲譽受損以來，美國的商業銀行在吸收存款業務方面已分化為兩種截然不同的類型——高息銀行和低息銀行。

高息銀行與低息銀行並非監管意義上的正式分類，而是在市場語境中常用的稱呼 —— 從表面來看，高息銀行與低息銀行之間的存款利率差已經超過了350個基點（3.5%）。

為甚麼同樣是一筆存款，會出現如此明顯的利息差額？原因在於，高利率銀行多為數碼銀行或業務結構偏重財富管理、資本市場業務的銀行（如 Capital One），它們依靠高息吸引存款，以支持其信貸或投資業務；反過來，低利率銀行主要由美國銀行、大通銀行、富國銀行等全國性大型商業銀行所掌握，這些銀行在銀行業中擁有實際的發言權。他們擁有龐大的散戶客戶群和支付網絡，可利用客戶黏性、品牌效應和網點便利性來保持極低的存款成本，無需透過高息來爭奪存款。

從存款結構來看，高息銀行一般以非交易性存款為主，即主要用於儲蓄或賺取利息回報的存款——此類資金對利率更為敏感，對銀行而言成本亦會更高；低息銀行通常以交易性存款為主，即主要用於支付、轉賬及結算的存款——這類資金的特點是黏性較高、流動頻繁、利率極低，是銀行最有價值的負債。

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最新數據顯示，截至 2025 年 12 月中旬，美國儲蓄賬戶的平均年利率僅為 0.39%。

請注意，這些數據已計入高利率銀行的影響。由於美國主要大型銀行均採用低利率模式，因此其實際支付給儲戶的利息還要遠低於這一水平—— Galaxy 創辦人兼行政總裁 Mike Novogratz 接受 CNBC 訪問時表示。 訪問時直言表示，大型銀行支付給儲戶的利息幾乎為零（約 1 至 11 個基點），而同期聯儲局的基準利率則介乎 3.50% 至 3.75% 之間，這利差為銀行帶來了龐大的收益。

Coinbase 首席合規官 Faryar Shirzad 就此作出更清晰的計算——美國各大銀行每年可從存放在聯儲局的約 3 萬億美元資金中獲利 176 億美元，此外每年還能從存戶的交易手續費中獲利 187 億美元。僅僅是存款利差和支付交易環節，每年就能帶來超過 3600 億美元的收入。

回到主題，穩定幣系統對銀行存款結構會帶來什麼改變？而能產生利息的穩定幣又會如何推動這個趨勢呢？背後的邏輯其實很簡單，穩定幣的使用場景是什麼？答案無非是支付、轉賬、結算等等，這是不是很眼熟！

前文已提及，上述功能正是交易帳戶存款的核心效用，而這不僅是大型銀行的主要存款類型，也是銀行最具價值的負債。因此，銀行業對穩定幣的真正擔憂在於—— 穩定幣作為一種全新的交易媒介，其使用場景可直接與交易賬戶存款對標。

如果穩定幣本身並無孳息功能，那便罷了。考慮到使用門檻的存在，以及銀行存款微薄的利息優勢（蚊子腿再細也是肉），穩定幣對大型銀行這塊核心陣地構成實際威脅的可能性並不大。一旦穩定幣具備了產生利息的可行性，資金在利差的驅動下，可能會有越來越多從交易性存款轉向穩定幣。雖然這些資金最終仍會回流至銀行系統，但穩定幣發行方基於盈利考慮，必然會將大部分儲備資金投入非交易性存款，僅需保留一定比例的現金儲備以應付日常贖回。這就是所謂的存款結構變化——資金雖然仍留在銀行系統，但銀行成本將會大幅上升（利差空間被壓縮），同時來自交易手續費的收入也會大幅減少。

至此，問題的本質已經非常清晰了。銀行界激烈反對計息穩定幣的原因，從來都不在於「銀行系統內存款總量是否會減少」，而在於存款結構的變化，以及由此引發的利潤再分配問題。

在沒有穩定幣、特別是沒有產生利息的穩定幣的時代，美國大型商業銀行牢牢掌握著交易賬戶存款這種「零成本甚至負成本」的資金來源。它們既可以透過存款利率與基準利率之間的息差賺取無風險收益，也可以透過支付、結算、清算等基礎金融服務持續收取手續費，從而建立起一個極其穩固、幾乎無需與存戶分享收益的閉環。

穩定幣的出現，本質上是在拆解這個閉環。一方面，穩定幣在功能層面高度對標交易性存款，涵蓋支付、轉賬、結算等核心場景；另一方面，生息型穩定幣則進一步引入了收益這個變數，使原本對利率並不敏感的交易性資金，開始具備重新定價的可能。

在這個過程中，資金不會離開銀行體系，但銀行或會失去對這部分資金的利潤控制。 —— 原本幾乎零成本的負債，被迫轉化為需要支付市場化回報的負債；原本由銀行獨佔的支付手續費，亦開始被穩定幣發行方、錢包及協議層分流。

這才正是銀行業無法接受的改變。理解了這一點，就不難明白，為何賺取利息的穩定幣會成為 CLARITY 過關過程中最具爭議、也最難妥協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