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美國缺乏「花呗」和「借呗」風格的信貸產品

原創｜Odaily星球日報（@OdailyChina）

作者｜Wenser（@wenser 2010 ）

近日，馬斯克再度釋出關於 X Money 的消息，一方面保持著他對「再造一個微信」的一貫熱衷；另一方面，也將美國如今缺少如微信支付、支付寶等一站式支付平台的現實展現在眾人面前。隨之而來的一個疑問則是，大洋彼岸的美國，為何沒有發展出如花唄、借唄這樣體量龐大的信用貸、消費貸等小額貸產品？

經過仔細研究，事實的真相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在這片美國金融熱土之上，一套層層圍堵的牢籠將本該惠及千家萬戶的小額貸款堵死在了路上，反而讓一整套「高成本、廣覆蓋」的信用卡生態在持續吸血。

實際上，金融業發達的美國並非沒有小額信貸需求。

根據美國 FDIC 2023 年調查的數據，美國有約 560 萬「無銀行帳戶」家庭（人口占比約 4.2%），約 1900 萬「銀行服務不足」家庭（人口占比約 14.2%）；另據聯儲局 2024 年經濟福祉報告數據，年收入低於 2.5 萬美元的成年人中，22% 沒有銀行帳戶；6% 的成年人（約 1500 萬人）處於「無銀行帳戶」狀態。

至於這些人不到銀行開戶的首要原因，也很簡單——「沒有足夠的錢滿足最低餘額要求」；其次是「不信任銀行系統」，對於很多人來說，銀行是被妖魔化的吸血鬼，只會催著你、逼著你繳納貸款；大約三分之二的無銀行帳戶家庭日常生活當中完全依賴現金消費。

對於這些生活在金融底層的人們而言，發薪日貸款成了為數不多的救命稻草。儘管後者的年化利率甚至高達 400%，但仍在 2014 年高峰期擁有 1200 萬活躍用戶、年放貸金額約 460 億美元、超過 1000 家服務商提供這類業務。換句話說，這些人只能借到極其昂貴的錢。對於美國大銀行來說，他們是 FICO 分數極低、連信用卡都拿不到的「垃圾用戶」，底層中的底層。

On this basis, the group using the "pay later" loan service is slightly better.

根據調查，2024 年全球「先用後付」貸款用戶約 3.8 億，預計 2028 年增至約 6.7 億；2025 年，美國「先用後付」貸款用戶數量為 9150 萬；預計 2026 年達 9630 萬；2025 年，美國「先用後付」貸款市場 GMV 約為 1222 億美元，2021-2024 年間 CAGR 達 20.3%。

對於消費慾望旺盛、購買能力快速增長的年輕人和消費主力而言，稍顯復古、流程冗長的信用卡消費，不如靈活便捷、零利率分期的「先用後付」好用，因而處於緩慢滲透的階段。但相較於全球數千萬商家規模以及更大規模的消費者，這一群體無疑只是小眾。當然，American Express、Citibank 等已為信用卡持卡人推出類似「先用後付」的分期功能，傳統金融機構正在快速補課。

相比之下，信用卡體系憑藉先發優勢、網絡效應、交叉補貼及合規成本等優勢，在美國大行其道，盡享紅利。

在先發優勢與網絡效應層面，根據美國聯邦儲備系統的統計數據，70%-80% 的美國成年人持有信用卡；截至 2025 年底，信用卡未償餘額達 1.28 萬億美元（紐約聯儲 2026 年 2 月數據）；1.75 億持卡人持有約 6.48 億張卡，平均年化利率達 22.3%（2025 年第 4 季度數據）；此外，新發信用卡的平均 APR 為 23.75%；另 CFPB 2025 年報告指出，僅 2024 年一年，消費者就支付了高達 1600 億美元的信用卡利息，較 2022 年的 1050 億美元暴增 52%。毫不誇張地說，信用卡是美國最大的合法掠奪性貸款。

在交叉補貼與合規成本層面，據統計，約 45%-50% 的信用卡持卡人選擇每月全額還清餘額，對他們而言，信用卡是免費的短期信貸工具（相當於有 25 天免息期），甚至能透過積分返現賺錢；而在年收入低於 5 萬美元的信用卡持卡人中，56% 每月都有餘額；年收入超過 10 萬美元的信用卡持卡人中，這一數字降低至 36%。與之相對，超過 2700 萬美國人每月只能支付最低還款額，相當於只在償還利息而非本金。由此，美國的信用卡體系形成了無法全額還款的用戶以高昂的年化利率成本反過來補貼全額還款用戶群體的詭異平衡現狀。

在供給側和需求側兩端，共同呈現出美國金融行業如今的殘酷現狀：一部分人無法開通信用卡；一部分信用卡持卡人正在向銀行和其他人輸血；一部分人寧可選擇消費貸款也不願使用信用卡。而這樣的現狀誘因，無疑也是複雜且深層次的。

深入探究美國沒有如國內般熱火朝天的互聯網金融產業的具體原因，本質上而言，卻是一套系統性、結構性的四面高牆。

其一，是美國金融行業的嚴苛化、碎片化監管體系。

一方面，聯邦與50個州的雙軌監管架構使得金融合規壁壘極高。監管碎片化問題導致希望從事貸款業務的公司合規成本往往非線性增長，投入產出比極低；另一方面，2008年金融危機的爆發為金融監管收緊提供了有利支持，2010年“Dodd-Frank法案”通過後，消費者金融保護局（CFPB）的權力邊界進一步擴張，合規成本進一步增加，客觀上消滅了非銀行機構在小額信貸領域做大的可能性。在一定程度上來說，美國監管體系保護的不是消費者，而是坐收漁利的銀行。

其二，是美國隱私數據的法律紅線。

理論上而言，美國的互聯網科技巨頭擁有比國內互聯網公司更全面的用戶隱私數據和個人信息：Amazon 知道你買了什麼，Google 知道你搜了什麼，Apple 知道你用了什麼——但 FCRA（公平信用報告法，1970 年立法，多次修訂）嚴格規定了什麼數據可以用於信貸決策、什麼不可以；CFPB 在 2023-2024 年進一步推動擴大 FCRA 的適用範圍，將更多數據經紀行為納入監管；加州的 CCPA 和後續的 CPRA 又加了一層州級隱私保護。種種規定，意味著美國科技公司即使擁有豐富的用戶行為數據，在法律上也不能直接將這些數據餵入信貸風控模型。這不是技術障礙，是法律紅線。

第三，是互聯網公司面臨的資本市場估值懲罰。

在金融永不眠的華爾街資本眼中，互聯網科技公司一旦與金融業務掛鉤，其營收、盈利等業務表現的吸引力就會大打折扣——長期以來，互聯網科技公司享受著高市盈率（輕資產、高增長、網絡效應）的紅利，而金融公司則因重資產、強監管、週期性而市場估值偏低。此前，蘋果曾於 2019 年開始與高盛聯合打造了 Apple Card 信用卡業務，最終以後者虧損超過 60 億美元、壞賬率高達 2.93%並將該業務轉交給 JPMorgan 而告終。導致這一業務停擺的原因，固然有高盛這樣的投行在零售信貸及風控管理方面的不足的影響，但蘋果不願牽扯太深甚至承擔信貸風險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Fourth, the power to set credit pricing lies in the hands of financial giants.

美國消費信貸的核心玩家是 JPMorgan Chase、Bank of America、Citigroup、Capital One、Wells Fargo 等大型銀行和金融集團。它們控制著信用卡發行、個人貸款、房貸、車貸等幾乎所有消費信貸產品線。據統計，美國總消費者債務約 17.86 萬億美元（2025 年 6 月 Equifax 數據），其中抵押貸款 13.21 萬億、非抵押貸款 4.65 萬億（含汽車貸款 36%、學生貸款 28.5%、信用卡 24.2%）。一個龐大的信貸帝國，背後是富可敵國的金融大手。在銀行業遊說集團操縱的制度設計和消費者行為慣性共同作用下，信用卡那 22% 利率的成本也就變得不得不咽下的苦果。

總而言之，如今美國金融業的現實是，信用卡先佔了位、監管堵死了路、隱私法砍斷了數據支持、華爾街不喜歡金融業務估值法、銀行業巨頭不容許挑戰者侵犯自己的權威和利益，一切的一切，聯手將本該惠及萬千個體、小微企業的互聯網小額信貸擋在了美國市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