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e Zhou，Foresight News
我於 Web3 做了四年獵頭：見過最瘋狂的搶人時代
我在 Web3 做了 4 年獵頭。
在最瘋狂的時候，一家 Web3 公司一個季度就在我們這兒燒掉 2000 多萬招聘預算。應屆生入行半年，年薪就能做到百萬。項目方上午剛融完資，下午就開始要一口氣招三十個人。
那個階段，整個行業像一台失控的印鈔機。工資翻倍、不坐班、全球 remote、Token 激勵……所有人都覺得，Web3 的錢會一直這麼流下去。
連我自己都開始覺得，這個行業可能真的會永遠瘋狂下去。
但從 2025 年下半年開始，突然冷了下來。
融資新聞越來越少，項目方的招聘 HC 一輪輪收縮，很多之前 aggressively（激進地）擴張的老闆，也慢慢不再發崗位了。
有些人開始旅遊。有些公司，甚至直接消失了。獵頭是行業的溫度計，所有賽道的瘋狂與冷清，都會最先、最真實地體現在招聘需求裡。
這是我在過去四年中，作為一名 Web3 獵頭親眼見證的瘋狂、泡沫、降溫與重構。
「在最瘋狂的時候，一家公司就燒了 2000 萬」
四年前，我剛入行做 Web3 獵頭。
那時我什麼都不懂，連區塊鏈是什麼都說不清楚。只知道公司突然接了一個「科技型項目方」，神神秘秘的，連名字都不太敢對外說。結果我們幫他們招了近 20 個人，獵頭費收了 300 萬。
你沒看錯，一家公司，一個季度，招了二三十人，光獵頭費就付了 300 多萬。
如果按獵頭費 25% 的費率來算，這些人的年薪總和至少在 1200 萬以上。加上福利、獎金等，這家公司一年僅在一家獵頭找的「人」身上燒掉的錢，就至少花了 2000 萬，
而那一年，類似的故事還有很多。
當時的 Web3，幾乎所有項目都在瘋狂擴張。很多公司剛融完資，第一件事不是做產品，而是先搭團隊。產品能不能跑出來先不重要，人必須先搶到。
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一次，是幫一家頭部加密公司推了一名應屆生。
說實話，一開始我也猶豫——客戶想要年輕一點的，但也不能是應屆。可那個孩子背景確實好，Top 3 高校畢業，大學期間還做過區塊鏈相關的科研項目。了解完這家公司後，他表現出了很大的熱情，認為項目很有價值，而且對這個行業也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這很難得。
我們一般不會推薦應屆生，畢竟大多數人缺乏實戰經驗。但我還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把他推薦給了一家頭部加密公司。結果對方直接開出近百萬的年薪。
他當時也有其他offer，但這家給的明顯更高。那年市場整體不錯，到了年底，績效加薪和年终獎加起來，不到一年——準確說半年時間——他實際拿到的收入就突破了百萬。
你說這是能力？是運氣？還是時代的饋贈？我覺得都有。
感知行業溫度的人
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刷融資新聞。
從 2022 年到 2023 年上半年，Web3 每天都有十幾條融資消息，動輒數千萬美元。
我們根本不可能聯繫每一家公司。所以後來我們的邏輯很簡單：只關注融資額最高的項目。因為他們最有錢，也最敢擴張。
那幾年，整個行業都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項目剛融完資，崗位就已經開始放出來了。有些團隊甚至連完整產品都沒有，只有一份 PPT。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礙他們一口氣開放幾十個 HC（招聘名額）。
那個階段，也是獵頭最好賺錢的時候。很多項目從 0 到 1，在國內瘋狂搶人。
也有很多人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不坐班，也能賺到遠超以前在互聯網大廠的錢。
直到今天，頭部交易所仍在穩定招聘。但邏輯已與過去完全不同。過去是擴張，現在更多是正常業務迭代，只有出現新業務時，才會補充少量人力。
而且招聘要求明顯更高。他們希望新招的人，比原來的員工更優秀。整體來說，頭部交易所的人數已經進入穩定期。
真正有意思的是另一類公司。有幾家排名靠前的交易所，其實一直都在裁員。員工穩定性很差，很少有人能待超過一年。
這類公司全年都在招聘，走一批，再補一批。
所以很多時候，招聘熱度本身，其實並不代表行業真的繁榮。有時候只是流動性太大。
行業升溫，我們能最先感受到。行業降溫，我們也是最早知道的那批人。
從 2024 年下半年開始，融資新聞明顯減少，從每天十幾條漸漸變成個位數。許多項目方老闆的朋友圈，也不再發業務進展，而是開始發旅遊照片。我之前合作過的幾個老闆，融資規模其實都不小，達千萬美元級別，但最近，他們幾乎都在旅遊。
我一看就知道，公司大概率已經不打算繼續做了。很多方向，早期覺得還能講故事，後來真正進入合規階段，才發現根本落不了地。
對於獵頭來說，這種變化會來得更直接。因為當公司不再擴張的時候，招聘需求會最先消失。
香港 Web3 嘉年華：我徹底死心了
2026 年 4 月，我去了香港 Web3 嘉年華。這是亞洲最大的 Web3 大會之一。
在某種程度上，它一直像是一面反映行業情緒的鏡子。
在去之前，我其實還抱著一種「再充值一次信仰」的心態。結果進去第一天，我就有點繃不住了。搞传销的都來了。
過往與會的多為正經項目方、技術開發者、一線投資人，大家聚在一起暢談去中心化革新、全球化金融變革、行業未來趨勢。而這次，很多展位甚至講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有的連產品都沒有。
At that moment, I truly realized: this industry is going through a bear market.
過去大家討論的是改變金融、去中心化、全球化；現在更多人談的是合規、現金流，以及如何生存下去。許多曾經積極擴張的項目方，如今已很少發布職位空缺，甚至有些公司已進入半停擺狀態。
我仍會繼續從事 Web3 的業務。但至少這一年，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 All in Web3 了。因為從招聘需求來看，這個行業已經進入了明顯的存量階段。
Of course, great opportunities may also lurk in a bear market.
目前仍有我在關注的有招聘需求的賽道：頭部交易所、RWA 資產代幣化、AI Crypto、DeFi 基礎設施、穩定幣生態等細分方向，依舊存在增量。
尤其是某些中小型交易所。以前生態繁榮時，你根本注意不到它們。現在行業冷了，反覆翻看，反而是這幾家還在持續招人。
但我們後來也越來越少接觸這類客戶，因為許多小型交易所本質上還是創業公司，流程不規範，穩定性也差，有些甚至涉及一些灰色地帶。我們畢竟要對候選人負責，明知不穩定還推薦人進去，其實是件風險很大的事。
更現實一點說，獵頭推薦人選是有保質期的。如果客戶流程混亂、流動性太高，最後很可能白幹。我之前曾與一家排名不低的交易所合作，結果整個招聘流程極其混亂。
Since then, I've pretty much avoided companies like this.
轉身看 AI：新風口的狂歡，但也換了邏輯
Web3 冷了，但我不能閒著。公司有業績要求，一年過得很快。所以從今年開始，我也開始看 AI 。
說實話，一開始我以為 AI 招聘和 Web3 差不多——都是 0 到 1 的創業公司，都是短平快，都是搶人。但真的做下來，發現區別挺大的。
首先，AI 賽道的同質化程度非常高。我們團隊主要做創業型項目方，不是互聯網大廠的 AI 部門。市面上能接觸到的 AI 創業公司，方向看起來五花八門，但底層邏輯驚人地相似。
我最近幾週密集跟進了七八個項目，發現一個明顯的趨勢：純通用大模型 Agent 的方向，已經卷不動了。該卷出來的公司，去年甚至前年就已經定型。你現在再去做一個純軟體、純 Agent 的項目，投資人不太想看了。
所以，AI 這波浪潮已經悄悄捲到了硬體。
我現在手上有三到四家合作公司，全都專注於 AI 智能硬體。不是那種傳統的智能手錶或耳機，而是以硬體作為互動入口，背後是一個 Agent 在為你辦事。舉個例子：你戴著一隻智能手錶、一件飾品，甚至一副耳機，對它說「幫我訂一張明天去上海的機票」，它就能自動完成；你說「我需要開發一個什麼東西，幫我把後端搭好」，它也能執行。它的本質不在於硬體本身有多強大，而在於硬體變成了一個「帶殼的 Agent」。
我最近看到有做智能手錶的，有做智能耳機的，還有做那種像胸針一樣戴在身上的設備。功能都差不多——你透過語音互動，它調用背後的模型和 API 幫你完成任務。你說它們有本質區別嗎？沒有。同質化依然很高，但它們都在賭一件事：誰能先跑出來，誰就能佔據下一個入口。
我問過一位客戶：「你們為什麼不再繼續做純 Agent 了？」他說：「在純軟體方向，你做得再好，最終也只是為大廠做嫁衣。對方一個 API 就能把你打垮。但如果你有一個硬體，用戶每天戴在身上，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硬體意味著黏性，意味著壁壘，意味著不容易被取代。
當然，AI 硬件也不是完全不招軟體的人。他們的招聘需求裡，依然有 Agent 開發、後端開發這些職位。但你會發現，這些職位不再是「為了做一個 App」，而是「為了支撐一個硬體產品」。而且，這些公司對候選人的要求，和 Web3 早期完全不一樣。AI 硬體，是我現在看到的、最像當年 Web3 早期的那一波機會：它同質化嚴重、競爭激烈、落地難，但正因為這樣，才說明還沒定型，還有空間。
透過為創業團隊招聘，我學到了一件事：無論賽道如何變化，從 0 到 1 搭建創業團隊的邏輯始終不變。只要你能判斷一個項目是否「剛完成融資、急於組建團隊」，你就能賺錢。這項技能，是我在 Web3 四年中磨練出來的。
AI 與 Web3：哪個更容易做？
你問我，現在的 AI 和當年的 Web3，哪個更好做？我先給你兩個數字：100 萬和 300 萬。
幾年前，一個頂級的 Web3 本科應屆生，年薪能拿到 100 萬。那時候我們覺得這已經是很高的數字了——本科生，沒工作經驗，就因為區塊鏈風口，頭部公司願意砸錢。現在呢？一個頂級的 AI 博士應屆生（極少數碩士應屆生），年薪能衝到 300 萬。但要求更高：年輕、高潛、ACM 獎項、頂刊頂會，這些幾乎是必備項。
2021 年爆發那會兒，Web3 只要有人能用就行，那確實是獵頭很容易成單、很容易賺錢的時期。但現在一些 Web3 創業公司，要求已經不低了——有學歷門檻，有技術深度要求，背景上很多就想看互聯網大廠出來的人。要求越來越高。
再談傭金費率。Web3 早期（例如 2021 年），大眾不認可這個行業，招聘極難，候選人擔心出海是詐騙、害怕人身安全出問題。因此獵頭費率基本都從 25 個點起，海外甚至可達 28 個點（例如年薪 100 萬，獵頭公司拿 25 萬）。後來需求旺盛，獵頭湧入，價格開始內捲。22 年到 24 年，大部分項目方給到 22–25 個點。再往後需求驟縮，頭部交易所壓價更狠，20、21 個點都有人做。
AI 公司呢？費率看起來差不多，但有一個本質區別：AI 公司的客戶會篩選獵頭資質。互聯網大廠和靠譜的 AI 創業公司對供應商有審核，正規獵頭公司反而有優勢。AI 公司不會盲目引進很多獵頭，費率也不會被惡性競爭拉得太低。
但 Web3 不同。許多項目方不挑獵頭資質，Solo 猵頭（個人獵頭）都能進來，甚至有人 15 個點就幹。許多 Web3 公司連員工合約都不正規，更別說獵頭合約了。這就導致惡性競爭——費率低、服務差，最後誰也賺不到大錢。
早期的 Web3，高薪職位很容易 Close 掉，成交比例高得多。
目前 AI 市場的高薪職位更多，大單也更多，但競爭也激烈得多，訂單成交比例則更低。Web3 這邊的單子可能關單更快一些，但 AI 那邊雖然高薪多、佣金高，搶的人實在太多。兩個行業的難點確實不太一樣，無法直接比較，還是要結合具體情況來看。
現在，我會關注兩個賽道。兩個賽道各有各的瘋狂，一個瘋在明處，一個瘋在暗處。
不悔入局，更看懂周期
你問我：如果重新回到四年前，我還會不會進入 Web3？
我的答案還是一樣：會。
我問過自己很多次這個問題，答案從來沒變過。Web3 讓我第一次真正近距離看到，一個行業是怎麼從瘋狂走向冷靜的。我學會了怎麼判斷一家公司的需求是真是假，怎麼在最短時間裡幫一個 0 到 1 的團隊迅速搭起來，也學會了在行業升溫或降溫時，及時轉向。
更重要的是，這個行業始終在變化。NFT、GameFi、Web3 社交、RWA、AI Crypto、穩定幣……在那幾年裡，我幾乎每天都處於高速學習的狀態。後來我才發現，這種能力其實很值錢。無論是 AI、出海，還是其他創業賽道，很多底層邏輯都是相通的。
更現實一點說，我也確實從中賺到過佣金，積累了一些通用的職業技能和行業嗅覺，也幫助過不少候選人，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工作和生活方式。
我見過很多人，因為 Web3 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有人第一次拿到非人民幣工資，去海外發展；有人開始長期 remote，過上了數字遊民的生活。
所以你問我後不後悔？我不會。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親眼見到一個行業最狂熱、也最向上的時候。
風口永遠在輪動，商業浪潮從未停止。只是我漸漸看懂了週期：所有狂熱都會降溫，所有泡沫都會出清。瘋狂搶人的時代結束了，但屬於深耕者的長期時代，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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