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楊海坡，ViaBTC 與 CoinEx 創始人兼 CEO
2016 年，當我寫下 ViaBTC 的第一行礦池代碼時，加密世界還只是一個由礦工、開發者和早期愛好者構成的小圈子。比特幣僅在小眾群體中被認真討論，穩定幣尚未廣泛採用，DeFi、NFT、RWA 等後來反覆出現的概念，也都尚未成型。
十年過去，行業的樣子完全變了。BTC 進入 ETF 體系，穩定幣成為部分地區重要的美元流動通道，鏈上交易和穩定幣結算的規模也難以再被傳統金融忽視。
但變化不止於此。這十年裡行業到底發生了什麼？站在 ViaBTC 創立十週年這個時間點，我想談談自己對 Crypto 價值的理解。
過去十年，Crypto 留下了什麼
如果只看價格和市值，過去十年的 Crypto 很像一場漫長的煙花表演：足夠耀眼，也足夠喧鬧。但在價格曲線之外，另一件更安靜的事正在發生：傳統金融裡最難撬動的幾塊基礎設施，被演算法一點一點重寫了。
做市、撮合、清算、發行——這些在傳統金融中曾需要大量資金、專業團隊和一套封閉系統，普通人幾乎不可能做市。這不是技術限制，而是結構限制。
但 Crypto 在十年時間裡把這種結構撬動了。
Uniswap 以一個簡單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公式取代了訂單簿和做市商。任何人將兩種資產放入資金池，他就是做市方；用戶進行交易時，價格由演算法自動決定。一位開發者只需坐在公園長椅上，透過一次鏈上互動即可將資產放入資金池，成為全球市場中的流動性提供者。這在十年前幾乎是無法想像的。
來到鏈上永續合約，故事更進一步。GMX 讓 LP 池本身成為交易者的對手方。你存入的 USDC，下一秒可能就成為某個 BTC 多單背後的流動性。Hyperliquid 則將訂單簿、撮合與清算推向更鏈上的形態，盡量接近中心化交易所的交易體驗。傳統衍生品交易所中最昂貴、門檻最高的幾個環節，已被重新寫入任何人都能接入和驗證的開放協議中。
穩定幣是另一場安靜的革命。十年前，一筆從南美到非洲的跨境轉賬，最快也要兩天，手續費幾十美元。今天，同樣這筆錢，用 USDT 走鏈上幾分鐘就到了，成本不到一美元。沒有人為此舉辦過慶祝大會，但它已經悄悄發生了。
這些機制都不完美。它們也都不是每一個都能穿越週期。但它們一起證明了一件事：金融服務不一定只能存在於少數機構控制的封閉系統裡。
這是 Crypto 過去十年真正留下來的東西。
當然，這十年也不是一直順利的。2014 年 Mt.Gox 倒閉，2022 年 Luna 在一週內蒸發數百億美元，同年 11 月 FTX 在短時間內從當時全球前三的交易所走向破產。每一次重大事件之後，行業的反應都很相似：先是震驚，然後是反思，接著說「市場需要洗牌」，然後等下一個牛市來臨時便將此事拋諸腦後。
但市場洗牌從來不會自動修補機制上的漏洞。等下一轮敘事起來的時候，那些沒修好的地方還在那裡。
這些更像機制問題，而不是週期問題。機制問題不會被週期解決，只會被時間放大。
投機、流動性與真實需求
談論加密貨幣很難繞開投機。
投機本身並非行業的原罪。任何金融市場都有投機，它帶來流動性、價格發現，也讓新機制更快接受市場檢驗。Crypto 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從第一天起就同時是技術和金融——Token 的存在讓市場價格很早就介入了技術、應用和社區的發展，一個新想法可以在幾週內獲得全球關注、資金和用戶，許多協議因此繞過了傳統融資路徑，直接在開放市場裡完成早期試錯。
在某種意義上，早期的投機泡沫扮演了「無許可風險投資」的角色，像燃料一樣推動行業試錯與迭代。2017 年的 ICO、2020 年的 DeFi Summer、2021 年的 NFT 熱潮，每一轮都以激烈的方式擴張了行業邊界。泡沫消退後，留下的東西遠少於高峰期所承諾的，但穩定幣、鏈上交易、錢包、清算機制，確實在這些週期中被推了出來。
但燃料終究只是燃料，不是方向。
當價格快速上漲時，短期流動性會被當作真實採用，敘事的擴散會被當作長期共識。等週期一翻，行業才會發現高峰期承諾的東西遠多於真正留下來的。
真正的问题，在於投機是否壓過了真實需求。當價格成為唯一的指標，行業就會反覆陷入同一個循環：牛市中所有人都談長期價值，熊市來臨時才發現許多增長背後並無真實用戶。
技術、應用與資產
過去十年，行業中還有一個常見的誤區，就是將區塊鏈、Web3 和 Crypto 當成一回事。
這三個詞聽起來像同一個東西，但它們解決的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區塊鏈是一種底層技術，其價值在於降低信任、結算和驗證成本，讓陌生人之間無需中介即可完成交易和狀態確認。技術本身是中性的，價值是明確的。
Web3 是一種應用形態，它要回答的問題是：哪些場景真的需要開放網絡和用戶所有權？一個 Web3 應用是否成立，不應該看敘事和短期數據，而要看補貼、空投、投機預期都退潮之後，還有沒有人繼續使用它、繼續付費。
作為資產，加密貨幣所面臨的判斷最為複雜。若要拆解其價值支撐，大致可分為兩層：一是區塊空間的商品屬性，例如用戶為進行交易、結算、調用合約而支付的 Gas，這是網絡的「燃料費」；二是主權流動性溢價，例如某些資產因無國界、抗審查、規則透明，在宏觀流動性週期下具備對沖價值。
少數資產可能同時具備這兩層支撐，BTC 是最典型的例子。但絕大多數 Token 沒有這種地位，它們最終还是要回到真實使用、協議收入和網絡效應上接受檢驗。
舉個例子，區塊空間作為商品的邏輯是成立的，因為用戶確實支付了 Gas。但如果將空投預期、補貼、套利和刷量帶來的 Gas 消耗剝離，剩餘的真實需求到底有多少？這是每一條公鏈都繞不開的問題。新公鏈上線時鏈上活躍度的曲線，幾乎都是同一形狀：快照之前熱鬧非凡，快照之後斷崖式回落。
主權流動性溢價也是如此。BTC 的全球共識和抗審查屬性是少數特例，並非加密資產的普遍屬性。
這裡可以問一個直接的問題：如果把投機需求拿掉，只看真實使用、真實收入和真實現金流，今天加密市場的總估值還剩多少支撐？
從開放參與到可持續參與
加密貨幣最寶貴的特點之一，是它的開放性。全球任何地方的人都可以接入網絡、持有資產、參與協議，無需銀行賬戶、無需居住證明，也無需任何人批准。
但開放降低的只是門檻，不是風險本身。傳統金融體系裡，門檻擋掉了很多人，也擋掉了很多風險。Crypto 把門拆了，更多人進來了，也意味著更多人更早、更直接地面對風險——沒有人替你做盡調，沒有人替你篩選項目，也沒有人替你承擔錯誤決策的後果。
因此，過去十年最重要的關鍵詞是「開放參與」。但下一個十年，關鍵詞可能要換一個：可持續參與。
我對這一點有深刻的體會。礦池這門生意不像 DeFi 協議，也不像 Meme 幣，沒有那種爆炸性的敘事。它的價值在市場最熱時不會被注意到。但每次網路擁堵、行情劇烈波動、用戶最焦慮的時候，每個區塊能否穩定打包、每一筆結算能否準時到账，決定了用戶是否願意繼續把算力託付給你。
基礎設施的價值，往往就是在這些時刻被驗證的：不是在最熱鬧的牛市，而是在大家都在跑的熊市。
下一個十年，Crypto 不必取代一切
過去十年，行業熱衷於講述宏大的敘事，例如取代銀行、重做金融、所有資產上鍊、所有用戶進入 Web3。這些敘事在早期具有動員意義，讓很多人願意進來探索。
但走到今天，Crypto 可能需要更現實地理解自己的邊界。
我傾向於認為，行業不會無限擴張，而是會向少數網絡集中。流動性、開發者、用戶、安全性，這些東西不會平均分佈在所有公鏈上。BTC 和 ETH 長期佔據加密總市值的大頭，不是巧合，是網絡效應的自然結果。未來十年，價值會向少數真正具備安全性、流動性和生態密度的網絡集中。很多缺乏差異化的 L1 不是技術不能用，而是沒有足夠強的網絡效應來支撐長期競爭。
類似的情況也會發生在 DeFi 上。DeFi 的長期價值在於開放、透明、可組合。但過去幾年也證明，許多 DeFi 活動來自槓桿、套利、流動性挖礦和空投預期，而非普通用戶的日常金融需求。未來 DeFi 更可能服務於鏈上交易者、做市商、跨境流動性需求和數字原生資產，走向專業化而非大眾化。DeFi 不會直接取代普通人的銀行帳戶和理財 App，但會成為某一類用戶和機構更高頻使用的工具。
同時，加密貨幣與傳統金融的邊界也會越來越模糊。過去十年，加密貨幣是一個相對孤立的資產類別；下一個十年，它將成為多資產配置中的一塊拼圖。現貨比特幣 ETF 已經將加密貨幣拉入傳統金融的資產配置框架，RWA 也在重寫部分資產的發行方式。但融合是雙向的，傳統金融在帶來資金的同時，也帶來了託管中心化、準入門檻和資產篩選機制。主流化的代價之一，是以部分抗審查性與準入開放性，換取主流體系的接納。
還有一種可能，未來的真實需求並不只來自人類。AI Agent、自動化工作流、機器經濟，未來可能帶來高頻、小額、跨平台的支付與結算需求。這些「矽基用戶」沒有銀行帳戶，也無法通過 KYC。因此，開放結算網絡、穩定幣、無許可帳戶，天然就是為這種 M2M（機器對機器）協作準備的金融基礎設施。但不能因為 AI 和 Crypto 都是熱點，就直接得出「AI Agent 必然需要鏈上支付」的結論。真正需要上鏈的，是跨主體、跨國界、強結算、低信任環境下的協作場景。
未來十年的成熟標誌，可能不在「更多東西上鏈」，而在行業終於能更清楚地判斷哪些需求真的需要鏈，哪些只是借鏈包裝出來的短期敘事。
最後一提
十年下來，我越來越相信一件事：基礎設施建設是長期的事。
週期會變。敘事會變。價格會變。但用戶對穩定、透明、可靠服務的需求始終存在。加密貨幣的價值最終要回歸到幾個樸素的問題上：是否降低了信任成本，是否提高了價值流動效率，是否讓用戶擁有更多選擇，是否能在一輪又一輪週期之後仍持續提供服務。
有價值的東西不一定是最熱鬧的，但它會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