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美國政府停擺持續了43日,全球金融流動性收緊,幣圈大受打擊。
許多人對那次事件仍記憶猶新。而這個月底,類似的事情可能又要發生了。
三日前,特朗普在達沃斯接受訪問時表示:「我認為我們又會有麻煩了,政府很可能會再次因民主黨的緣故而癱瘓。」雖然議員們正努力敲定撥款協議,但隨著1月30日的截止日期日益臨近,美國政府只剩下4個工作日,再度關門似乎難以避免。

目前在 Polymarket 上關於「美國政府是否會在 1 月 31 日前再次關閉?」的機率已經急升至 80%。
而現在兩黨之間的分歧主要集中在 ICE 的撥款和奧巴馬醫改的撥款上。這也是兩黨長期競選爭議的主題:移民政策與社會福利。要深入理解為甚麼政府有可能癱瘓,我們得從明尼蘇達州一起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福利詐騙案說起。
一切要從明尼蘇達州說起

美國聯邦調查人員在明尼蘇達州調查詐騙案
故事要從 2020 年疫情剛爆發說起。美國有一項傳統的福利政策:為貧困家庭的兒童提供免費午餐。疫情之前,這項福利管理得很嚴,必須在學校或正式的社區中心,孩子們一起坐著吃飯,還要點名,防止冒領。但疫情來了,學校關門,孩子們在家。於是美國國會一紙令下,改成可以打包帶走,不用嚴格審核。只要你是註冊的非牟利機構,聲稱發了多少飯,政府就給錢,沒有上限。
這個漏洞正是明尼蘇達州福利詐騙案的背景,後被一位美國自媒體博主 Nick Shirley 揭露。
2025年12月,Nick Shirley發佈了一段長達42分鐘的調查影片,從而「一夜爆紅」。他在影片中揭發了一批以「兒童營養」和「弱勢群體援助」為名的非牟利機構。這些機構向州政府和聯邦政府申請資金,表面上聲稱服務對象數以萬計,但實際上大量兒童根本不存在,兒童餐食也從未存在過,所謂的公益項目只是用來套取財政撥款的空殼。

影片發出後迅速傳播,最初24小時的觀看次數已突破數千萬次,加上各種短視頻剪輯和轉發,整體傳播規模超過一億次。事件發酵後,經過国土安全部(DHS)和聯邦調查局(FBI)調查,發現自2018年以來,聯邦政府撥給明尼蘇達州14個公共項目的資金總共高達180億美元,而涉案金額高達90億美元,是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福利詐騙案件之一。
而這個案件真正具有政治話題爆炸性的地方,在於它發生在明尼蘇達州。
明尼蘇達州長期以來都是民主黨的堅定票倉,民主黨籍州長曾是哈里斯的競選搭檔。這亦是一個高度依賴福利項目、非牟利組織異常密集的州。這裏的福利體系,在過去十多年來形成了一種「外包式治理」的結構:政府不直接提供服務,而是將大量公共職能交由非牟利組織執行。理論上,這一切都是為了效率與社區自治;但在現實中,卻製造了一個極其寬鬆、監管薄弱、政治關係高度糾纏的灰色地帶。
許多涉案組織與地方民主黨政治生態存在密切關聯。有證據顯示,這些福利詐騙組織騙取的資金,有不少流入民主黨競選資金捐款。
同時,明尼蘇達州本身亦是一個移民比例極高的州,擁有大量如索馬里裔等移民群體。明尼蘇達州檢察官辦公室表示,涉案被起訴的92名被告中,有82人是索馬里裔美國人。這使得移民執法、福利分配與公共安全等議題緊密交織,正好觸及民主黨與共和黨長期對立的核心議題,亦是特朗普及共和黨在競選中反覆強調的政策承諾重點。
既然有人遞了一把刀,共和黨當然選擇把刀狠狠插進去。
美國這屆最大的「網紅」特朗普和馬斯克都頻頻轉發相關內容,猛烈批評明尼蘇達州的處理方式,並把這種不透明、可能被濫用的補貼政策與民主黨長期以來擴張社會福利的政策聯繫起來。
由於明尼蘇達州福利欺詐案被揭發,特朗普大幅加強在明尼蘇達州的移民執法行動。美國國土安全部和聯邦調查局派出大量探員,繼續進行調查和驅逐非法移民行動。而作為國土安全部轄下的執法機構,ICE(移民及海關執法局)則成為這次行動的主力。
但執法力度的突然加大,很快引發了嚴重後果。
1月7日,ICE探員在當地執法時意外槍殺了37歲女子Renée Good,事件引起全國關注。僅僅17天後,1月24日,另一名美國公民Alex Pretti在当地又被聯邦移民執法人員失手開槍打死。
明尼蘇達州連續兩起致命槍擊事件令當地局勢完全失控。民眾爆發大規模遊行和騷亂,甚至動用國民警衛隊維持秩序。民主黨迅速把握這個機會,將 ICE 在明尼蘇達州的致命槍擊事件當作該機構執法方式失控的鐵證。

市民自發悼念被執法人員開槍擊斃的受害者
那麼這件事,為什麼會影響 1 月 31 日美國政府停擺呢?
在美國憲法體系中,財政大權掌握在國會手上,行政部門不能自行決定繼續開支。每個財政年度,國會必須通過12項年度撥款法案,分別對應12個政策範疇:國防、國土安全、農業、交通房屋等等。這些撥款法案決定了該財政年度內,各部門最多可以花多少錢,以及可以在哪些範疇內使用。如果撥款方案未能通過,或者財政年度的法律授權已經屆滿,而國會尚未通過新的授權,該部門便沒有預算,只能停工。這就是所謂的政府停擺。
正常程序是財政年度由 10 月 1 日開始。如果在 10 月 1 日前未能達成協議,國會就會先通過一項臨時撥款法案,讓政府繼續運作,並設立一個新的截止日期。我們現在關注的 1 月 30 日,就是這項臨時法案的到期日。到了那天,如果正式撥款法案仍未通過,而臨時法案又未能延續,美國政府就必須關閉,或部分關閉。
而通過這些撥款法案,需要先後經眾議院和參議院通過,目前眾議院已經完成簽署,流程卡在了參議院。
美國參議院規定,政府撥款法案需要 60 票才能通過。現時參議院的席位結構為:共和黨佔 53 席,民主黨佔 45 席,加上 2 名與民主黨結盟的無黨籍參議員,民主黨陣營合共 47 票。即使共和黨「全體一致同意」,亦只有 53 票,無法單方面湊足 60 票來終止辯論。
這意味著,只要民主黨選擇集體杯葛,共和黨就必須從民主黨陣營中爭取至少7票,才能讓撥款法案進入最終表決,從而避免政府癱瘓。這也是特朗普這大半年來一直提出希望廢除「需要60票」程序門檻的原因。
因此,在這個背景下,現時涉及政府停擺風險的撥款談判中,包括 ICE 在內的國土安全部預算成為了最具爭議、最難達成共識的部分。

在社交媒體上有不少支持 ICE 執法部門的聲音
民主黨的邏輯很清晰:ICE 在明尼蘇達州導致兩名人員死亡,這證明該機構執法方式存在嚴重問題。在沒有對 ICE 進行實質性改革及增加嚴格限制條款之前,我們憑什麼繼續向它撥款?民主黨要求削減 ICE 的規模,或者至少附加嚴格的限制措施。
共和黨的立場則針鋒相對:明尼蘇達州的福利詐騙案涉及900億美元,大部分被告是索馬里裔,這恰恰說明需要加強而不是削弱移民執法。ICE 是打擊非法移民和福利詐騙的關鍵力量,必須給予足夠的經費。
這種對立直接導致包含 ICE 資助的國土安全部預算案在國會陷入僵局。而這個話題,甚至有可能會成為年底中期選舉的黨爭「彈藥」,並成為其中一個核心戰場。
老生常談的「奧巴馬醫改」
除了 ICE 的撥款外,醫療補貼問題構成了這輪美國政府停擺風險的第二個、也是更「結構性」的分歧點。這項爭議亦是上一輪政府停擺中被臨時擱置、至今仍未真正解決的遺留問題:是否繼續為「ACA 平價醫療法案」(俗稱奧巴馬醫改)增加補貼預算。
這些補貼最初是在新冠疫症期間推出的臨時措施,透過稅收抵免的方式,大幅降低中低收入群購買醫療保險的實際成本。疫症過後,這些補貼並沒有被永久化,而是在去年底正式屆滿。由於民主黨和共和黨未能在撥款授權問題上達成共識,這個問題在上一輪政府停擺期間被「凍結」,但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拖延至今。
民主黨希望增加預算,如果補貼不續,數百萬美國人的醫療保險保費將在短期內急劇上升,甚至被迫完全退出保險體系。但共和黨反對的理由,與明尼蘇達福利詐騙案的背景和原因類似,疫情時期的醫療保險補貼體系已經滋生系統性詐騙,ACA 補貼不只是財政負擔問題,而是一個被地方非營利組織、保險機構乃至政治網絡濫用的「灰色資金池」。
政治影響民生,而民生亦影響政治。
在這兩黨爭奪醫療預算的期間,與網上熱烈討論的事件都有密切的關聯。
例如最近在中文地區引起熱議的「美國斬殺線」理論:大量美國家庭並非赤貧,有工作、有收入、也有醫療保險,但他們的財務安全邊際極低。一旦遭遇失業、重病、意外受傷,或者醫療保險補貼到期、保費上漲,家庭現金流會在極短時間內「血條清空」,跌入無法自救的範圍。斷供樓按、信用卡違約、醫療賬單滾雪球式增長,幾乎是同步發生的。就像遊戲中的角色,血量跌至一個臨界值後,不需要連擊,只要一次暴擊,就會被直接「斬殺出局」。
而 ACA 的補貼,正是許多家庭避免觸發這條「斬殺線」的最後一道緩衝層。它並不能讓人富裕,但能讓人不至于在一次疾病或一次被解僱後,直接跌出體系。這也是為什麼,民主黨將補貼問題描述為「可負擔性危機」,而不是「福利擴張」。
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那宗曾轟動一時的案件:一名26歲的富家子弟、常春藤大學畢業生,槍殺了美國最大保險公司的行政總裁,為何會符合美國民眾對現代「民間英雄」的想像。

槍殺首席執行官的嫌疑人路易吉
那位被象徵化的保險公司首席執行官,成了犧牲品。醫療問題已經不再只是政策爭論,而是正在侵蝕社會的安全感基礎。
當人們開始以極端事件來表達對一個制度的絕望時,這說明這個制度的討論空間已經嚴重失衡。而 ACA 補貼的爭議,正是在這種失衡狀態中,被推上了國會、選舉與政府停擺的交匯點。
這次關門,會不會再撼動一次幣圈?
那麼這次美國政府停擺的影響程度,會與上一次一樣導致加密貨幣市場暴跌嗎?
小編覺得還是會有負面影響,但程度可能不會像上次那麼高。
主要原因在於,現時國會已經通過了 12 項年度撥款法案中的 6 項。這意味著,如果 1 月底未能達成全面協議,政府停擺將是「部分停擺」,而非全面停擺。與 2025 年 10 月那次相比,這是一個本質上的分別。
上一次政府停擺,是整套預算體系癱瘓,持續 43 日,創歷史紀錄;而這次即使發生,主要針對的是國土安全部、少數尚未獲得撥款的部門。而從目前情況看來,幣圈似乎已有預期,早已提前下跌。相關閱讀:《比特幣為何持續下跌」。
此外,這次政府關停對加密貨幣行業的影響,亦可能體現在制度層面。
一旦預算僵局持續,國會全部的政治精力將被迫集中在「避免全面停擺」這個最低優先級的目標上,其他議題——特別是需要跨黨派協調、技術細節複雜的法案——將被系統性地擱置。其中最重要的是加密行業高度關注的《數碼資產市場明確法案》(Clarity Act)。
這項法案的意義,不單純在於短期刺激,而是在於制度的確定性:明確數碼資產屬於證券還是商品、劃清證券及交易委員會(SEC)與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的監管範疇、為交易所、去中心化金融(DeFi)項目和機構資本提供合規的錨點。
該法案已在7月通過眾議院,原本預期在1月提交參議院審議。但如果政府再次關閉,這個時間表很可能再次推遲。
這並不會立即壓低幣價,但會延緩機構資金入場的節奏,削弱中長期敘事的確定性。
綜合來看,即使美國政府於1月再次陷入停擺狀態,其對金融市場、特別是加密貨幣價格的直接衝擊,恐怕難以重現上一輪的波動幅度。目前的停擺風險已被高度預期,而且規模亦較有限。
但我們可以在這次美國政府停擺事件中,看到更多對年底中期選舉的「前奏」。
不論是 ICE 資助、ACA 醫療補貼,還是圍繞福利詐騙、醫療保障負擔能力的爭議,這些爭議本身都與選民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也很容易被轉化為清晰、對立、易於傳播的政治敘事。政府停擺,正由一次預算失靈事件,演變為雙方提前為年底中期選舉鋪路的政治戰場,並為接下來數個月的政治與政策走向提前定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