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遠不知道一隻蝴蝶搧動翅膀，會把颶風吹到哪裡去。

在美國突襲委內瑞拉並逮捕總統馬杜羅的第九天，一款名為 RuneScape 的遊戲亦再次創下歷史。當日，RuneScape 的同時在線玩家數量超過 258,000 人，是這款遊戲 25 年來的最高紀錄。

看似完全沒有關聯的兩件事，竟然神奇地聯繫了起來。

「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襲擊會導致 RuneScape 的黃金價格上升及玩家數量變化嗎？

當全世界因為委內瑞拉局勢動盪而關注國際原油價格或委內瑞拉股市時，RuneScape 的玩家們，正在關注 RuneScape 內的金幣和物價，以及 RuneScape 玩家數量的變動。

如果說，馬杜羅「離開」了委內瑞拉，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那麼，委內瑞拉玩家「離開」了 RuneScape，也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舊時代的結束，只意味著歷史永恆而無情地向前推進，並不能與新希望畫上等號。委內瑞拉人、RuneScape、加密貨幣，這三個元素曾經如此激烈地交織在一起，那是一個關於生存與逃離的故事。

生存

由於石油，委內瑞拉曾經是南美洲最富裕的國家之一，但自2013年起，該國的經濟開始逐步崩潰。

崩潰的過程就像從雪山頂上滾下來的雪球，不斷擴大和加速。2013 年至 2021 年間，委內瑞拉的 GDP 累計下降了約 75% 至 80%，這是有紀錄以來 45 年內全球因非戰爭原因引致的最嚴重經濟崩潰，其規模甚至超越美國大蕭條和蘇聯解體。至 2021 年，95% 的委內瑞拉人生活在收入貧窮線以下，當中更有 77% 屬於極端貧窮。

2018年8月，在委內瑞拉對「玻利瓦爾」貨幣進行改革之前，該國的年通脹率已經突破48,000%。短短四個月內，玻利瓦爾在黑市兌換美元的匯率由100萬比1急跌至約700萬比1，紙幣變得如同廢紙。

在這種持續崩壞的生活之中，委內瑞拉人發現了 RuneScape。而當時，Old School RuneScape（以下簡稱 OSRS）的遊戲貨幣「黃金」兌美元的匯率約為 100 至 125 萬：1，遠比玻利瓦爾更值錢和穩定。

OSRS 雖然在 2013 年開服，但實際上是 2007 年 8 月 RuneScape 的一個版本分支。遊戲背後的公司 Jagex 為了扭轉玩家流失以及對更新的負面反應，嘗試把舊版本帶回現代。

這個嘗試意外地成功，OSRS 在此後不斷發展，令 RuneScape 這個 IP 長盛不衰。這個嘗試也意外地有宿命感，因為這是一個老版本，只需要透過網頁就能夠遊玩，對電腦硬體配置的要求並不高，能夠讓委內瑞拉玩家大量湧入，在這個虛擬的遊戲世界當中工作，以解決現實世界中的生存問題。

在 YouTube 上，有一段於 2018 年 2 月上載的舊影片，內容是使用一部只有 2GB 記憶體的 Canaima 笔記本電腦玩 OSRS。在 2010 年代，委內瑞拉政府總共向學生免費發放了數百萬部 Canaima 電腦，以幫助他們學習。

誰曾想，知識未能幫助這些孩子在國家衰敗時改變命運，但這部電腦卻以極其有限的功能，幫助這些孩子在面對生存困難時得以喘息。

至少自2017年，甚至更早開始，委內瑞拉玩家已經開始依靠OSRS來維生。2017年9月，一篇在Reddit上教導OSRS玩家如何在遊戲中的「東部龍區」追殺委內瑞拉玩家的帖子爆紅，並成為OSRS歷史上重要的迷因文化：

「東部龍區」是指在 OSRS 中「墳場獵人區」的東部會刷出一種怪物「綠龍」。委內瑞拉的玩家曾經在 2017 至 2019 年間佔據了這個地區。他們瘋狂地反覆屠龍，將綠龍掉落的龍骨和龍皮拿到 RuneScape 的交易市場上出售以換取金幣，再把 OSRS 金幣兌換成比特幣或其他加密貨幣套現。

根據 steemit 上用戶「fisherman」於 2017 年 8 月發表的文章，刷綠龍一小時可賺取 50 萬 OSRS 金幣，即 0.5 美元。這種賺錢方法曾經登上過委內瑞拉的報紙：

而高階玩家則會去打另一條長著翅膀的巨型蛇 Boss「Zurlah」，這會使他們每小時收入增加至 2 至 3 美元。這樣的時薪，已經比委內瑞拉大多數擁有大學學歷的人還要多。

幾年前，委內瑞拉玩家在 OSRS 中賺錢維生最活躍的時期，多家英文媒體曾採訪過他們。受訪者普遍每月能從 OSRS 中賺取 100 美元或以上，而他們的父母每月只能賺取約 10 美元。在他們看來，OSRS 在委內瑞拉人中擁有極高的知名度，可說是一種主流的賺錢方式，足以幫助他們養活全家人，並避開玻利瓦爾貶值對他們辛勤工作的影響。

在香港，我們可以看到很多菲律賓傭工，補充了家庭日常事務所需的勞動力。在 OSRS 世界中的委內瑞拉玩家，也補充了枯燥重複的刷怪升級/收集過程的勞動力。委內瑞拉玩家除了刷龍、刷蛇、刷小鹿、打各種材料，也接幫人代練技能、製作物件的工作。然而，委內瑞拉玩家不像香港的菲傭那樣，能夠悠閒地在香港街頭三五成群地喝杯咖啡。由於 Jagex 對遊戲道具現實交易的打擊，委內瑞拉玩家就像加密貨幣用戶使用 burner 地址來防止被釣魚的風險一樣，擁有許多 burner 帳號來規避被封號的風險。

2019年3月，委內瑞拉發生全國性大停電。在那幾天，綠龍失去了它最忠誠的屠龍人，市場上龍骨的供應量出現劇烈下滑，價格隨之上漲。

玩家對這些委內瑞拉打金玩家的態度可以說是又愛又恨。一方面，委內瑞拉玩家一般真的都是純手工打金，與來自其他國家和地區、有條件上工作室賺大錢的玩家不同，他們真的是透過與其他玩家一樣公平地、手動遊戲來賺取金幣，而且只是為了生存。有時候，偏休閒的玩家甚至認為，委內瑞拉玩家的存在實際上讓他們這些不願意花太多時間「肝」遊戲的人有了一個更好的遊戲體驗，他們不需要花太多錢，就可以直接體驗到他們想要的遊戲樂趣。

另一方面，這種牟利行為必然會影響正常玩家的遊戲體驗以及遊戲的經濟機制。委內瑞拉玩家為了現實生存而在 OSRS 世界中的行為，又會影響到 OSRS 這個世界的生存。多年來，在 Reddit 上，對於委內瑞拉玩家的觀點總是爭論不休，有匿名的惡意，同時也有匿名的溫暖。

直到委內瑞拉的玩家離開了。

逃離

現今的 OSRS 世界中，只聞聞內瑞拉的傳說，不見當年的搬磚人。

自 2023 年開始，委內瑞拉玩家開始逐漸離開 OSRS。在委內瑞拉經濟持續崩壞的同時，OSRS 的黃金價格亦出現下跌。那些無需休息、不知疲倦的機械人開始進入，與以手工方式賺取黃金的委內瑞拉玩家競爭，導致 OSRS 黃金產量急增，黃金價格隨之下跌。目前，OSRS 黃金兌美元的價格約為 100 萬黃金：0.16 - 0.2 美元。

對委內瑞拉的玩家來說，打金並沒有停止，只是轉移到了更有性價比的地方——他們轉向了 Tibia、Albion OL、魔獸世界等遊戲，繼續在虛擬世界中，謀求現實世界的生計。

但總會有人發問：「這種生活，就對嗎？"於是一些玩家毅然決然地離開這些虛擬的遊戲世界，甚至離開他們現實世界的國家。

根據年初的最新數據，約有 790 萬委內瑞拉人離開了該國，這成為拉丁美洲，甚至是全球歷史上最大的難民危機之一。在英文媒體上，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採訪，受訪者是通過 OSRS 賺錢而離開委內瑞拉的委內瑞拉人。

José Ricardo 是一名 OSRS 黃金中間商，他透過購買 OSRS 黃金再轉售給買家來賺取利潤。幾年前接受訪問時，他每月的收入介乎 800 至 1200 美元。他將這些利潤投資於加密貨幣，並積累了足夠的資金，可以在巴西、哥倫比亞以及千里達和多巴哥度假。他仍然會住在委內瑞拉，但那只是其中一個選擇。他不願讓自己的人生永遠停留在某個地方或某件事上。

Victor Alexander Rodriguez 於 2017 年初為了補貼家用，決定與妹妹每天花 14 個小時玩 OSRS 來賺錢。在開始打金之前，他與妹妹商量過：「總有一天，我們要離開。」他們一起努力透過 OSRS 積存了 500 美元，並於 2018 年前往秘魯。後來，他成為了一名保安，賺取比在 OSRS 中打金更高的薪金。在放鬆時，他偶爾會用手機回到 OSRS 的世界，不過，這一次他真的成為了一名享受遊戲的玩家。

但並不是每一個逃離的故事都如此美好。Bran Castillo 曾描述他朋友的朋友的經歷——靠著 OSRS 成功賺到去秘魯的錢，到了秘魯後繼續 OSRS，但收入在委內瑞拉時是足夠的，到了秘魯卻頂不住了。在 Reddit 上，委內瑞拉玩家曾經解答過這方面問題，他們的公共服務雖然有質量問題（最離譜的是第一次登陸 OSRS 靠的是手機流量，因為寬頻的銅芯被人偷走了），但基本上不需要付錢，賺的錢主要解決溫飽。

甚至有更黑暗的坊間傳聞指，有來自委內瑞拉的 OSRS 女玩家在離開該國後，亦不知如何維持生計，最終淪為風塵女子……

OSRS玩家有一句信仰式的說話：「這款遊戲從來沒有結束，你不是離開，你只是暫時休息。」

而我見過最令人感動的祝福是：「希望有一天，我們都不需要為遊戲以外的事情而煩惱，只會享受這款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