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卡布達，深潮 TechFlow
2024 年美國大選，Polymarket 憑藉零手續費和 33 億美元的總統選舉投注量一炮而紅，成為全球預測市場的代名詞。
一年半後，這家公司決定向所有人收費。
自 3 月 30 日起，Polymarket 正式將吃單手續費擴展至幾乎所有交易品類，包括政治、金融、經濟、文化、天氣、科技，無一倖免。此前，僅加密貨幣和體育合約收取費用。此次擴容後，唯一倖存的「免費區」僅剩地緣政治。
The free lunch is over.
一、費用如何收取？
Polymarket 未採用傳統的固定佣金模式，而是採用了一套「動態概率定價」機制，手續費會根據合約勝率波動；當機率越接近 50%（即市場最不確定時），費率越高；當結果趨於確定（機率趨近於 0% 或 100%），費率則趨近於零。
各類別的峰值費率如下：
- 加密合約：1.80%（由先前的 1.56% 上調）
- 經濟：1.50%
- 文化／天氣：1.25%
- 政治／金融／科技：1.00%
- 體育：0.75%（由先前的 0.44% 上調）
- 地緣政治：0%（唯一免費品類）
例如：一筆 50 美元的體育合約，若機率恰好為 50/50，手續費從原本的 0.22 美元漲至 0.38 美元。加密合約的漲幅更大，直接壓縮了高頻交易者的實際收益。
同時，Polymarket 推出了 Maker 返佣計劃，所有手續費並非平台利潤，而是以每日 USDC 的形式返還給流動性提供者（掛單者）。不同類別的返佣比例不同，金融類最高達 50%，體育為 25%。邏輯很清晰：向散戶（吃單者）收費，補貼掛單者（掛單者），用費用驅動流動性飛輪。
二、為什麼現在收費？
答案藏在三個數字裡。
第一，Polymarket 過去 30 天的交易量約 95.5 億美元。按新費率的混合有效費率估算，平台日收入將達到 80 萬至 100 萬美元，年化約 3 億美元。對於一家還沒有穩定收入模型的公司來說，這筆錢是生存的基礎。
第二，紐約證券交易所母公司 ICE 剛剛完成了對 Polymarket 總計約 20 億美元的投資承諾。2025 年 10 月首筆 10 億美元，2026 年 3 月追加 6 億美元現金及最高 4000 萬美元的老股收購。當初這筆交易簽下時，Polymarket 估值約 80 億美元；現在平台據報正以接近 200 億美元的估值進行新一輪融資。拿了這麼多錢，投資人要看收入。
第三，競爭對手 Kalshi 已經開始收費，年化收入達到 15 億美元，估值也飆升至 220 億美元。Polymarket 再不收費，就是在用自己的免費流量為對手做嫁衣——你免費教育了用戶，用戶卻轉向付費平台交易，因為那邊流動性更深。
另一個不容忽視的背景是：Polymarket 剛剛與 MLB 簽訂了獨家多年合作協議，據報導價值高達 3 億美元，此前已與 NHL、MLS 和 UFC 達成合作。簽下職業體育聯賽，意味著平台必須商業化運營。你不能一邊與大聯盟握手，一邊告訴投資人「我們還沒想好怎麼賺錢」。
三、國會的「圍剿」
Polymarket 選了一個微妙的時間點收費。
就在費率擴展前一週，加州民主黨參議員 Adam Schiff 和猶他州共和黨參議員 John Curtis 聯手推出了《預測市場即賭博法案》（Prediction Markets Are Gambling Act），要求禁止 CFTC 註冊的交易平台上架任何與體育賽事相關的預測合約。
Schiff 直言不諱：「體育預測合約就是體育賭博，只是換了個名字。」
Curtis 的擔憂更為具體：猶他州憲法禁止一切賭博，但 Polymarket 和 Kalshi 的預測合約卻在全美 50 個州暢通無阻，繞過了所有州級監管。
這不是孤例。同一週，俄勒岡州民主黨參議員 Jeff Merkley 提出了更激進的《STOP Corrupt Bets Act》，不僅要禁止體育，還要禁止與選舉、政府行為和軍事行動相關的預測合約。亞利桑那州總檢察長已對 Kalshi 提起刑事訴訟，指控其無證經營賭博業務。內華達州法院則分別對 Kalshi 發出臨時禁令，對 Polymarket 也有類似裁定。
多條立法線同時推進，預測市場行業正面臨自誕生以來最密集的監管攻勢。
不過，市場目前並不太緊張。Polymarket 上關於「2026 年是否會通過禁止體育預測市場法案」的合約顯示，通過機率僅有 9.5%，這些法案需穿越委員會聽證、兩院投票、總統簽署等重重關卡，在當前國會擁擠的議程中，落地難度極高。
四、操縱陰影未散
除了費用爭議之外，Polymarket 還面臨一個更棘手的問題：市場操縱和內幕交易的指控從未停止。
今年 1 月，一個新創建的帳戶在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捕前精準下注，淨賺超過 40 萬美元。3 月，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協調打擊前，鏈上分析公司 Bubblemaps 發現 6 個新建錢包在幾小時內透過相關合約獲利 120 萬美元。以色列當局甚至逮捕了兩名涉嫌利用機密軍事情報在預測市場下注的人。
此前，一個交易量超過 700 萬美元的市場「烏克蘭是否同意特朗普礦產協議」在未有任何官方確認的情況下被強行裁定為「Yes」，引發用戶大規模抗議。有用戶在社交媒體上直接喊出「Polyscam」。
一位名為 Folke Hermansen 的用戶在 X 上詳細列舉了多起操縱案例，核心指控是：Polymarket 的裁決依賴 UMA 代幣投票機制，而兩個巨鯨控制了超過一半的投票權，其中一個地址持有 2000 萬枚 UMA 中的 750 萬枚。普通用戶根本無法挑戰裁決結果。
Polymarket 回應此問題，推出了「強化版市場誠信規則」，明確禁止利用竊取的機密資訊進行交易、利用內幕消息建倉，以及由能影響結果的當事人參與交易。同時，平台宣布與 Palantir 和 TWG AI 合作建設市場監控系統。
這些措施夠不夠？參議員 Schiff 在 CNBC 的採訪中給出了答案：「光說‘這是我們的政策’還不夠，關鍵是你有沒有真正落地執行的手段。」
五、200 億美元賭局
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Polymarket 的處境就像一道經典的創業公司方程式：
ICE 投入近 20 億美元，目的是將預測市場數據作為新型金融基礎設施。ICE 的 CEO Sprecher 在財報會上明確表示，這並非風投行為，ICE 的回報邏輯是將預測市場數據整合至自有工作流程，以推動數據銷售收入。MLB 提供獨家合作，目的是利用預測市場促進聯賽的用戶增長。國會希望獲得監管權及對賭博行業的控制權。用戶則希望享有零手續費與公平裁決。
在這些需求中，至少有兩組是根本性矛盾的。
零費用時代吸引了用戶和流量，但無法支撐一家估值 200 億美元的公司。收費能帶來收入，但可能將價格敏感的散戶推向對手；DraftKings 已宣布將建立自己的預測市場做市部門，FanDuel 則與 CME Group 聯手殺入賽道，兩大傳統博彩巨頭 2026 年在預測市場的總投入預計高達數億美元。而如果國會真的通過體育禁令，Polymarket 目前增長最快的品類將直接被砍掉。
Polymarket 做了一個聰明的對沖：保持地緣政治合約免費。這既是對平台「公共預測工具」定位的堅守，也是在告訴國會，我們不只是賭博平台，我們提供有價值的群體智慧。
但「有價值的群體智慧」與「賭博」之間的界線，從來不是由技術架構決定，而是由政治博弈決定。
Polymarket 上的合約給出了答案：禁令通過的機率低於 10%。不過說回來，如果你信任 Polymarket 的合約來判斷 Polymarket 的命運，這本身便是一個有趣的遞歸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