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潮 TechFlow
今天科技圈的焦點,是馬斯克和他的法庭對線。
馬斯克登上證人席,被律師問了近兩個小時。他從南非的童年講到 SpaceX 的創立,從《終結者》講到《星際迷航》,試圖讓九名陪審員相信,他一生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人類。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如果判決結果是搶劫慈善機構沒問題,美國的慈善捐贈將被摧毀。」
這起案件表面上是兩位科技億萬富翁的私人恩怨。馬斯克要求罷免奧特曼,恢復 OpenAI 的非營利性質,索賠 1340 億美元,並聲明賠償金全數歸 OpenAI 的慈善實體。
OpenAI 的律師 Bill Savitt 開場就給出了另一個版本:「我們在這裡,是因為馬斯克先生在 OpenAI 沒有如願以償。他退出了,說他們肯定會失敗。但我的當事人有膽量在他離開的情況下取得成功。」
兩套敘事,各有各的劇本。但真正值得拆解的,不是誰在說謊。
3800 萬的核按鈕
馬斯克在 2016 年至 2020 年間,向 OpenAI 捐贈了約 3800 萬至 4400 萬美元。以最高數字計算,佔 OpenAI 當前 8520 億美元估值的約 0.005%。
靠這筆錢,他現在有資格要求法院拆掉一家萬億級公司的架構、罷免 CEO 和總裁、撤銷與微軟的合作關係,以及追繳數百億美元的「不當得利」。
這在正常的商業世界裡不可能發生。你只買了一家公司 0.005%的股份,連股東大會的門都進不去。但 OpenAI 的起點是 501(c)(3),是美國稅法下的免稅慈善機構。馬斯克的錢是捐贈,享受了稅收抵扣,也因此獲得了一個捐贈人對慈善機構使命偏離的法律追訴權。
很多人認為捐贈就是給錢。但在美國慈善信託法下,如果你能證明機構偏離了創立使命,捐贈人是有追訴權的。金額多少不影響這個權利。
換句話說,這 3800 萬美元買給馬斯克的不是股權,而是一個核按鈕。
而在這個關鍵時刻,這個按鈕被按下了。OpenAI 剛完成 1220 億美元融資,估值達 8520 億,正準備於今年第四季度 IPO。Kalshi 預測平台上,馬斯克勝訴機率為 47%。
事實上,OpenAI 最大的風險是歷史遺留的公司架構。它長出了一個萬億美元的身體,卻套著一件 501(c)(3)的外衣。這件外衣隨時可能被人扯下,而扯下的人可能只需付出很小的代價。
硅谷的公開秘密
OpenAI 不是唯一一個在「非營利使命」和「商業野心」之間走鋼絲的 AI 實驗室。
這種玩法在矽谷有一個模板:先以非營利身份成立,打著「造福人類」的旗號吸引頂尖人才和早期資金,等到需要燒錢時,再嵌套一個營利性子公司進來。非營利外殼保留使命敘事,營利性實體負責賺錢和融資。
Mozilla 曾這樣做過,OpenAI 也不例外。2015 年成立非營利公司,2019 年創立有限利潤子公司,2025 年再拆分為公益公司(PBC),一路改、一路融、一路漲。
Anthropic 選擇了另一條路。它從一開始就註冊為特拉華州公益公司,直接走商業實體路線,但增加了一個稱為「長期利益信託」(LTBT)的治理機構來約束公司行為。Anthropic 的聯合創始人很可能看到了 OpenAI 的治理困境,因此選擇了一種從一開始就沒有非營利包袱的結構。
但關鍵的問題是,這些結構約束了誰?
OpenAI 的非營利董事會於 2023 年 11 月試圖解僱奧特曼。那場「宮鬥」持續不到一週,奧特曼便在微軟的支持下回歸,而將他解僱的董事反而被清洗。非營利治理結構在真正需要發揮作用的時刻,被商業力量碾碎了。
OpenAI 的教訓是,非營利結構在早期是護盾,中期是裝飾,後期是漏洞。它既保護不了創始使命,又給外部攻擊者留下了一個完美的切入點。
法庭外的真正棋局
說完結構問題,回過頭來看人。
馬斯克在法庭上自比人類的拯救者,但看看他自己的 AI 公司 xAI 現在是什麼狀況。
成立於 2023 年,2025 年估值衝至 2300 億美元,速度驚人。但到了 2026 年初,情況開始出現變化。SpaceX 於 2 月收購了 xAI,隨後進行大規模裁員與重組。聯合創始人一個接一個離職。到 3 月底,11 個聯合創始人僅剩馬斯克一人。4 月,CFO 離職,SpaceX 的 Starlink 副總裁空降接任 xAI 總裁。
SpaceX 接管後,xAI 基本上變成了一個部門,而不是一家獨立公司。創始人們離開的原因很簡單:他們加入的是一个 AI 實驗室,而不是 SpaceX 的子部門。
而在企業端呢?Grok 聲稱有 6400 萬月活用戶,但這是因為它內嵌於 X 的介面中,只要用戶打開 X 就算入。摩根士丹利和 Palantir 的試點產生的收入為「數十萬至數百萬美元」級別。xAI 獨立的年化收入(不包括 X 的廣告和訂閱)在 2025 年底約為 5 億美元。
而 OpenAI 在 2026 年 3 月的月收入已達到 20 億美元。
馬斯克手持一家創始團隊已離散、企業收入幾乎為零、且已被 SpaceX 吞併的 AI 公司,站在法庭上要求拆分全球最大的 AI 公司。
他說這是為了人類。OpenAI 的律師說,這是因為 xAI 打不過 OpenAI,所以馬斯克想用法律手段做他在商業上做不到的事。
到底原因為何?看看時間線就明白了。馬斯克於 2024 年提起訴訟,同年 xAI 剛成立不久。2025 年 xAI 瘋狂融資,試圖在技術和規模上追上 OpenAI。2026 年 xAI 內部瓦解,同期這場官司終於開庭。
或許,如果 xAI 在技術上能與 OpenAI 抗衡,馬斯克根本不會走到法庭這一步。打官司是商業競爭失敗後的 Plan B。
勝者的廢墟
現在把全景拉出來看。
這場官司預計持續三到四周。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曾審理 Epic 訴蘋果案)將參考陪審團的建議,在 5 月中旬作出裁決。
多數法律分析師認為最可能的結果是混合判決。法院可能認定 OpenAI 在某些方面違反了對捐贈人的信義義務,但不太可能全面撤銷營利性架構或罷免管理層。不管誰輸誰贏,敗訴方都上訴至第九巡迴法院,案件可能拖延至 2027 年。
但不管判決結果如何,這場官司已經改變了幾件事。
對 OpenAI 來說,這暴露了一個弱點。全球估值最高的未上市科技公司,其法律架構竟可能被一筆十年前的小額捐贈動搖。IPO 招股說明書中必須披露此風險,每位未來投資者都會問:是否還有其他歷史捐贈人可能浮出水面?
a16z 聯創 Marc Andreessen 說:「不管結果如何,它都為之後所有前沿人工智慧實驗室樹立了公司治理的模板。非營利起步、中途轉型的路徑,從今天開始需要被重新評估。」
對於馬斯克本人,他站在法庭上講了一個關於拯救人類的故事。但他自己的 AI 公司正在空心化,創始團隊跑光,被 SpaceX 吞併變成一個部門。他正在用一場官司,遮蓋一棟正在塌陷的大樓。
而奧特曼在馬斯克出庭作證前,就已經離開了法庭。
誰更慌張,誰在演戲,也許庭審記錄會給出答案。到 2027 年第九巡迴法院的上訴窗口,或許才是這場豪賭真正攤牌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