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nsen 的這步棋一石三鳥:扶持 Marvell 以壓制 Broadcom 的市場份額壟斷;同時將 Marvell 綁定至自己的生態系統以收取過路費;還順勢通過公開背書 Marvell 壓低 Broadcom 股價,為自己的戰略敘事贏得輿論陣地。
文章作者、來源:華爾街見聞
一夜之間,棋局已變。
昨晚,博通(Broadcom)發布了一份在任何正常年份都足以引發市場狂熱慶功的財報:Q2 AI半導體收入108億美元,同比增長143%;Q3指引AI晶片收入160億美元,同比預計增長超過200%,但股價在盤後卻暴跌逾13.7%,這就尷尬了。
而此前兩天,在台北國際電腦展(Computex)的舞台上,英偉達CEO Jensen Huang走上台,站在Marvell CEO Matt Murphy身旁,對台下觀眾說出了那句已被市場反覆引用的話:
“下一家萬億美元公司,女士們先生們。”
話音未落,Marvell 股價盤前暴漲逾 20%,隨後兩個交易日股價上漲 37%。這兩個場景並置,構成了當下 AI 芯片產業最深刻的不可言說之語:財報數字不再是唯一的敘事,競爭格局的重新排列才是真正的故事。
一場被誤讀的暴跌:博通的財報,按任何傳統標準來看都是亮眼的。Q2 總營收 221.9 億美元,同比增長 48%,創歷史新高;調整後 EPS 為 2.44 美元,同比增長 54%,連續第 13 個季度實現 AI 收入增長;全年 AI 芯片收入預計達 560 億美元,並重申 2027 年將突破 1000 億美元。
那為什麼下跌?市場給出的答案簡單而殘酷:
Expectation gap, small expectation gap under high valuation conditions.
總營收221.9億美元略低於分析師共識預期的222.7億美元;基礎設施軟體部門貢獻71.8億美元,低於預期的73.2億美元;最重要的是,部分最積極的買方機構對Q3 AI晶片指引的內部預測高於160億美元。博通今年迄今漲幅約40%,遠超納指同期16%的漲幅,並在財報前夕剛剛觸及歷史高位481.57美元。在如此充分定價的估值之下:
“贏得不夠多”與“輸了”,在市場眼中並無區別。
在這場暴跌中,還隱藏著一個更耐人尋味的訊號:
博通並未上調2027年AI收入指引,仍維持「超過1000億美元」這一寬泛表述。在Marvell強勢崛起的背景下,博通的沉默本身,已是一種無聲的訊號。
要理解與 Marvell 的這場博弈,必須首先理解博通在 AI 芯片領域的護城河從何而來、因何堅固。
博通當然不是GPU公司,但在定制AI加速器(XPU/ASIC)領域絕對主導,目前佔全球定制AI加速器市場約70%的份額,是市場無可爭議的王者。其商業模式的核心,在於與超大型科技公司深度共同設計專屬晶片:谷歌的TPU(張量處理器)系列自2014年第一代起便由博通協同設計,雙方的合作協議已於2026年4月正式延長至2031年。
根據美林分析師的估算,博通於2026年從谷歌及Anthropic關係中獲得的AI收入約為210億美元,2027年將上升至420億美元。
這是一個看似牢不可破的格局。
然而 Marvell 的出現,根本上動搖了它的確定性。
Marvell 並非新玩家,但過去兩年的轉型速度令人咋舌。2026 財年(截至 2026 年 1 月),Marvell 數據中心營收達 61 億美元,佔總營收 74%,同比增長 42%。更重要的是,Marvell 已為亞馬遜(Trainium 系列 AI 加速器)、微軟(Maia AI 加速器)、Meta(數據處理單元)以及谷歌(Axion ARM CPU)提供定制晶片設計服務,手握 18 個活躍的定制矽項目。
In other words, Marvell is quietly becoming the second choice—and even an alternative choice—for all hyperscale customers seeking to escape Broadcom’s monopoly.
NVIDIA 的算計:Jensen Huang 投資 Marvell 公司 20 億美元,並達成 NVLink Fusion 战略合作協議,是近年半導體投資史上最具戰略想像力的一步妙棋。
要理解這步棋的邏輯,需要先理解英偉達當前所面臨的結構性威脅(遠非全面性的):
隨著 GPT 等大模型推理需求的爆炸式增長,北美各大超大型科技公司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採購定制晶片,目的正是為了降低對英偉達 GPU 的依賴。谷歌有 TPU,亞馬遜有 Trainium,微軟有 Maia,Meta 有 MTIA,而這些晶片背後,是 Marvell 以及博通還包括聯發科(MediaTek)的設計能力。
一個殘酷的悖論由此浮現:
Marvell 的最大客戶,恰恰是那些最想取代 NVIDIA 的公司。
因此,Jensen 的回應並非阻止,而是將這一趨勢納入自己的生態系統,因為 NVLink Fusion 平台的架構設計暗藏玄機,內有乾坤:
每一個 NVLink Fusion 平台都必須至少包含一個英偉達組件,無論是 Vera CPU、ConnectX 網卡、BlueField DPU 還是 Spectrum-X 交換機。英偉達同時掌控著 NVLink IP 授權的發放權。這意味著,超大型客戶委託 Marvell 設計的「去英偉達化」定制晶片,只要部署在 NVLink Fusion 架構之下,仍會為英偉達帶來每個機架的收入。
這是一座收費站,是對「定制 ASIC」的一種稅。
NVIDIA 透過 Marvell,確保了自己在定制晶片時代的分潤權。同時,Marvell 的技術能力被整合進 NVIDIA 生態,讓超大型客戶可以在保留 NVIDIA 軟體堆疊和供應鏈支援的前提下,部署定制化的 AI 加速器,這反而提升了 NVLink Fusion 平台的吸引力。
Jensen 的這步棋,可謂一石三鳥:
- 扶持 Marvell 以壓制博通的市場份額壟斷;
- 同時將 Marvell 納入自己的生態系統並收取過路費;
- 同時也藉由公開背書 Marvell 壓制博通股價,為自己的戰略敘事贏得輿論陣地。
因此,不得不承認,透過扶持 Marvell,Jensen 展現了自己無與倫比的戰略能力及執行能力。
谷歌的「多供應商策略」:博通的第一道裂縫 博通與谷歌的關係,是一段建立在深度技術綁定上的商業同盟。博通深度參與谷歌TPU的晶片架構、IP設計、互聯技術和封裝實現,是TPU矽實現的核心使能者,而谷歌擁有晶片架構和軟體堆疊。雙方已共同設計了七代TPU,淵源極深。
然而,谷歌內部的戰略演變正在悄然發生。
谷歌的多供應商策略已初見端倪。在 Ironwood TPU(第七代)上,谷歌與聯發科(MediaTek)共同設計了一款用於推理的成本優化版本,代號「Zebrafish」,目標是比博通方案便宜 20-30%。在下一代 TPU v8 訓練晶片(代號「Sunfish」)上,博通繼續負責訓練晶片,聯發科負責推理晶片,谷歌因此獲得了讓兩家供應商相互制衡的談判籌碼。
更重要的是,谷歌已與 Marvell 就新的 AI 推理晶片展開談判,若合作達成,Marvell 將成為谷歌 AI 晶片體系的第三個設計合作夥伴。
這意味著:
博通與谷歌的關係,正從「獨家聯盟」悄悄演變為「主要供應商之一」。博通依然是谷歌定制晶片生態中的核心與王者,短期內不可能被取代,但其不可替代性已開始明顯鬆動。這正是Jensen推動的Marvell競爭效應在博通基本面中的第一道痕跡。
互聯標準的暗戰:NVLink 對 UALink,在晶片製造的明戰之下,一場關於互聯標準的暗戰同步展開,而博通與英偉達恰好站在對立的陣營。
英偉達主推的是 NVLink:一個性能卓越但完全封閉的私有互聯標準,擁有 4-5 年的先發優勢,憑藉 CUDA 生態已深度嵌入全球 AI 基礎設施。
由 AMD 和 英特爾 主導,博通 曾 參與 創立 的 UALink(超級加速器互聯)聯盟,目標是 建立 開放 的 行業標準,為 非 英偉達 芯片 提供 規模化 互聯 方案。UALink 2.0 規範 已 於 2026年4月7日 正式 發布,引入 了 交換機內計算(In-Network Compute)等 新 架構,理論上 可 將 分散式訓練 時間 縮短 30%。
然而,博通後來悄然退出 UALink 聯盟,轉而開發自己的互聯技術。這一舉動耐人尋味,也揭示了博通的另一層戰略考量:
在開放標準與私有生態之間,尋找自己的獨立路線。
NVLink 的優勢在於極致的性能與軟體生態的深度整合;UALink 的價值在於避免單一供應商鎖定,為超大型客戶提供更多選擇。兩條路徑在短期內難分勝負,但互聯標準的歸屬,將決定未來 AI 資料中心架構的權力版圖(即市場佔有率)。
光子學,下一個戰場:如果定制芯片是當下的主戰場,那麼矽光子學(Silicon Photonics)與光互聯(Optical Interconnect)正成為決定下一階段勝負的關鍵且更具戰略性的戰場。
驅動力是物理規律本身:
隨著 AI 系統的規模從單一機架擴展至跨機架、跨資料中心的分散式叢集,傳統銅纜的頻寬上限與能耗成本已難以為繼。光互聯提供的能效超過銅纜兩倍以上,並具備更長的傳輸距離與更高的頻寬密度。
Marvell 在這一領域的佈局極具侵略性。
在2025年12月,Marvell以最高55億美元收購了光互聯初創公司Celestial AI,獲得了其「Photonic Fabric」技術平台。此技術允許晶片之間實現任意點到任意點的光學連接,是構建「光驅動計算織物」的關鍵基礎。
Marvell 執行長 Murphy 在 Computex 上明確表示,銅纜的物理極限正逐漸逼近機架內部,共封裝光學(Co-Packaged Optics, CPO)是唯一的出路。
英偉達與 Marvell 的合作,同樣將矽光子學和光互聯列為核心合作領域。亞馬遜 AWS 更已就光子織物產品向 Marvell 簽發認股權證,支持其在光學規模化互聯上的創新。
誰先將光互聯從實驗室推向大規模量產,誰就掌握了下一代AI工廠的基礎設施定價權。這場競爭,博通當然不會缺席,但Marvell在這一方向上的投入深度與速度,已然形成先手。
三種格局演化的情景:情景一:博通守住核心,Marvell 填補空白(此情景機率最高,2–3 年內)
這是目前最可能的近期走勢。
博通憑藉與谷歌的2031年長期協議、與OpenAI/Meta的定制芯片項目,以及高達73億美元的AI芯片積壓訂單,短期內的營收主導地位幾乎無可動搖,依然是王者。Marvell承接的是博通無暇顧及的超大型客戶新增需求,以及博通「被多供應商策略稀釋」的那部分市場份額。
Both coexist, but Broadcom's relative premium will gradually narrow.
情景二:互聯生態決定格局(中期,3-5年)
如果 NVLink Fusion 獲得更多超大型客戶的深度採用,Marvell 將憑藉內嵌英偉達生態的定制晶片能力,在新興 AI 基礎設施客戶中建立不對稱優勢。博通若無法提供類似的生態整合方案,其增長將越來越依賴谷歌這一單一客戶關係的延續。
這一情景對博通的軟體業務並無衝擊,但晶片業務的估值邏輯會發生質變。
情景三:光子學重新洗牌(長期,5 年以上)
如果 Marvell-Celestial AI 的光子織物技術率先實現大規模商業部署(當前 Marvell 給出的市場預期是 2028-2029 年形成十億美元級收入),整個 AI 數據中心互聯市場將面臨架構級重構。在這一情景下,先佔領光互聯標準的廠商,將成為繼 CUDA 之後 AI 基礎設施的下一個「稅收收取者」。
Marvell 的巨大野心,在此清晰可見。
這場英偉達透過 Marvell 向博通宣戰的博弈,對產業鏈的衝擊,遠不止於兩家公司的市值漲跌。
台積電(TSMC):最大的共同受益者,也是最大的瓶頸。 博通、Marvell、英偉達、谷歌,所有玩家都依賴台積電的先進製程和 CoWoS 封裝產能。台積電的 3nm 和 2nm 產能將持續供不應求,長期被市場追捧,成為整個行業的結構性瓶頸。
所以,TSMC 仍然非常非常非常好!
Arm Holdings:隱藏的大贏家。Arm 已加入 NVLink Fusion 生態,其被授權方可在晶片中原生整合 NVLink 連接。谷歌的 Axion CPU、亞馬遜的 Graviton、微軟的 Azure Cobalt 均基於 Arm 架構,這意味著 Arm 在超大型客戶的定制晶片版圖中,扮演著越來越不可或缺的角色。
聯發科(MediaTek):意外的受益者。通過參與谷歌TPU v8的推理晶片設計,聯發科已成功進軍AI資料中心這一高端領域,為其長期被視為消費電子公司的敘事注入了新的想像空間。
HBM 記憶體(SK 海力士、三星、美光):定制 ASIC 的擴張帶動更多需求。谷歌 TPU 的 Ironwood 版本配備 192GB HBM3E 記憶體,下一代 XPU 對 HBM 的需求只會持續攀升。記憶體廠商是這場博弈中最穩定的受益方之一,他們可以不站隊,但買方卻增加了。
這場戰爭沒有終局,回到文章開始那個最根本的問題:Marvell 的競爭效應是否已經在博通的財報中顯現?
答案是:
初現輪廓,但尚未傷筋動骨。
博通對第三季AI晶片的指引為160億美元,低於最樂觀預期,這背後既反映博通一貫保守的指引風格,也體現市場對潛在份額稀釋的定價修正。博通的基本盤,包括谷歌TPU、Meta MTIA和OpenAI定制晶片,在未來兩年內仍將穩固。
但博通「絕對壟斷」的敘事已經終結,「主要供應商之一」的定價邏輯正在取而代之,而這對一隻享有高溢價的科技股而言,影響是系統性的。
Jensen Huang 這盤棋下得極為精準:
他並未直接與博通競爭,而是透過扶持 Marvell、構建 NVLink Fusion 生態,以及在台北 Computex 舞台上那句公開宣言,重新定義了 AI 芯片時代的權力秩序。在 Jensen 的敘事中,未來不是「誰製造了最好的 GPU」,而是「誰構建了超大型客戶無法離開的基礎設施生態」,那才是 Jensen 的核心利益。
而以收購和財務紀律著稱的博通掌舵人 Hock Tan,正面對其職業生涯中最複雜、最難以應對的競爭態勢:他需同時應對來自 Marvell 的市場份額侵蝕、來自谷歌的多供應商策略,以及來自英偉達生態的敘事侵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