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kloud 引言
Notion 執行長趙一帆上周前往 Sequoia Capital 录製了一期播客,談論他經歷兩次公司瀕死、兩次從零重建的歷程。如今他正以同一套「邏輯」重構這家千人公司,並自稱為「Refounder」:
他認為 AI 讓技術能力變成了商品,真正稀缺的是 Taste(品味) 和 Agency(主動性),因此招聘標準要變;資訊傳遞和協調工作正被 AI 接管,因此組織結構要變;技術變化太快,任何超過幾週的規劃都可能失效,規劃方式也要變。Enjoy!
01. Notion 如何兩度在瀕死中重建
在 2015 年,Notion 雖然用了兩年時間,仍未能找到 PMF。資金即將耗盡,Ivan 與共同創辦人 Simon 做了一個大多數創始人都不敢做的決定:裁掉所有員工,兩人搬遷至京都,從頭重建。他們將舊金山的住所與辦公室全部轉租,那段時間 Notion 反而首次實現了現金流正向。

(Notion 最初在舊金山的辦公室)
落地後,生活變得極度簡單:寫代碼、吃飯,再寫代碼、再吃飯。沒有團隊、沒有流程、沒有資源,只有兩個人和一個想法。這段經歷讓 Ivan 第一次真正理解:推動事情發生的,從來依賴的都是判斷力和意志力,資源有多充足反而是次要的。一年半後,Notion 1.0 上線。

(Ivan 與另一位共同創辦人 Simon 在京都的住所)
第二次是在 2023 年。團隊在坎昆舉行了遠程會議,Ivan 獲得了 GPT-4 的早期測試權限。這次體驗對他來說是一種近乎震撼的衝擊,他當場判斷:這將改變一切,如果不將整個公司押上,接下來做什麼都沒有意義。於是他於 500 人規模的公司中宣布重啟,全力轉向 AI。
但隨後是將近一年半的煎熬。模型技術尚不成熟,他們幾乎嘗試了所有方向,卻沒有一個能成功。增長陷入停滯,士氣低落。直到底層模型真正成熟,產品才開始飛速發展,收入拐點與 AI 產品的爆發幾乎同時出現。
在這兩次經歷中,真正發揮作用的是他的判斷力以及在不確定中持續前進的意志力,這也是他後來重寫公司的起點。
02. “能力”正在貶值,但企業仍在為它支付溢價
Ivan 提出了一個人才公式:
Talent = Capability × Taste × Agency(人才 = 能力 × 品味 × 主動性)。
理解這個公式,關鍵在推導過程。
為什麼 Capability 在貶值?
在 Google 出現之前,資訊獲取是稀缺資源,能查到資訊的人擁有真實的競爭優勢。Google 出現之後,這個優勢消失了,「我能找到這個資訊」變成了基礎能力。AI 讓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了能力生產這一層面。寫代碼、寫文案、做數據分析,這些過去需要多年積累才能做好的事,現在配合 AI 工具的應屆生也能做到不錯的水平。Capability 的稀缺性,正在系統性地被壓縮。
Ivan 原話說:「LLM 所能做到的事,就像 Google 讓所有人都能獲取資訊,它讓所有人都能成為還不錯的寫手和程式設計師,人人都具備 Capability。但 Taste 仍然重要,它是你的價值體系,是你想給世界帶來什麼的體現;Agency 也一樣,你有多努力,這是企業改不了的。所以我們現在優化的是後兩個。」
為什麼 Taste 和 Agency 不會被拉平?
Taste 是你的價值體系,是在沒有標準答案時做出判斷的能力。一個產品該往哪個方向發展,一個架構該如何取捨,AI 可以提供建議,但判斷哪個建議正確,仍需真正有判斷力的人來拍板。Taste 深植於審美與價值觀,短期內靠努力也難以改變太多。
Agency 是推動事情發生的意志力。不等指令就能主動前進,遇到阻力不退縮,能將一件半成品的事情真正完成。這同樣是 AI 給不了的。
過去招聘看重經驗,後來硅谷流行看 Slope(成長斜率),以學習斜率取代過往積累。但 Ivan 說,現在連 Slope 也不夠了,它衡量的仍是 Capability 的獲取速度,本質上仍是在同一個正在貶值的維度裡打轉。Taste 和 Agency 完全處於另一個坐標軸上,學得快慢無法預測它們。
落在招聘上的兩個動作
工程師崗位大量招聘應屆生,看重的不再是過往經驗,而是主動性、好奇心和判斷力;銷售崗位的第一輪面試取消簡歷,要求候選人先做出些東西,考察的是現在能做什麼、是否願意主動去做。這兩個舉動都在做同一件事:將「你過去做了什麼」替換為「你現在是什麼樣的人」。
可以思考幾個問題:上一次決定招聘一個人,被說服的理由是什麼?是候選人在某家公司做過類似的事,是簡歷上有你認可的背景,還是過往項目規模夠大?
這些都是 Capability 的信號。如果沒有一套評估 Taste 和 Agency 的方法,你的招聘流程很可能還是在優化一個正在貶值的維度。
03. 組建一支靈活的 Jazz Band
三年前,Notion 內部立了一個口號:我們要成為一支 Jazz Band(爵士樂隊),而不是一支 Marching Band(進行曲樂隊)。
兩者的根本分歧不在節奏快慢,在於誰能即興。進行曲樂隊需要指揮,每位樂手按樂譜走,整齊是美德;爵士樂隊有結構有默契,但每個人都能在任意時刻接住他人、即興推進。指揮消失了,結構沒消失,因為結構已內化在每個人身上。
Ivan 說這是他的自我校準機制。他是爵士樂隊型的人,無法忍受把所有事情都委託出去、自己只負責發號施令的感覺。一旦想清楚了,就開始系統性地招募同類人,建一家和自己氣質相符的公司。
這套邏輯在組織上體現為三個具體動作。
「啞鈴型」的工程團隊
Notion 工程團隊目前的結構像一個啞鈴:兩端分別是 Super Junior(超級初級工程師)和 Super Senior(超級資深工程師),中間層正在萎縮。
過去,資深工程師的價值是多維的:代碼更可靠,對系統的理解更深,能夠獨立推進複雜項目。在 AI 編碼代理出現後,這個價值序列中的大部分開始被接管。因此,資深工程師的價值被重新聚焦於剩餘的部分:架構判斷與方向感。
LLM 目前在系統架構方面仍顯薄弱,單獨看其建議似乎合理,但在複雜系統中整合時往往會出問題,這時就需要品味,這正是少數頂尖資深工程師真正不可替代之處。
Ivan 所描述的最優組合大概是這樣的:一位頂級資深架構師,帶領兩三位年輕工程師,每人各自調度兩三個 Coding Agent。這種結構相比一群 Senior 各自管理 Agent,產出更高,乘數效應更好。中層從兩端同時被壓縮,執行層由 Junior + Agent 接管,判斷層只有真正具備架構能力的頂級 Senior 才能佔據,中間位置的價值越來越不明確。
Dissolve CMO organization
Notion 目前沒有 CMO。行銷被分為兩條獨立運作的路線:一條貼近產品,直接連結社群媒體,跟隨產品發布節奏;另一條服務銷售,專注於潛在客戶與需求生成。
去掉中間協調層的原因很簡單:AI 在承擔大量資訊傳遞與協調工作後,讓資訊繞一圈經過 CMO 再分發出去,這一圈的損耗已經太昂貴了。雙方各自處理自己的事,反而更快。
引入幾十位創業者
Notion 透過收購引入了眾多具創業經驗的創始人,每人主導自己最熟悉的領域。負責會議記錄功能的人,此前曾創辦一家專注於會議記錄的創業公司;負責企業搜尋的人,此前是企業搜尋產品的創始人。為他們提供更好的平台與資源,讓其繼續從事最擅長的事,本身就是一種留才的邏輯。
Ivan 本人也是一位「共同創辦人」,可以隨時進入任何領域,也可以完全放手,雙方都沒有領地威脅。這從人員構成層面強化了組織的爵士樂隊特性——進來的人本來就能獨立演奏。
04. 產品規劃這件事,Notion 已經放棄了
Ivan 將規劃這件事拆分成兩件本質不同的事,並以完全不同的邏輯處理。
財務計劃他認為仍有用,就像跑步機的速度,你設在幾檔,就知道自己以什麼配速奔跑,這個讀數是真實的。Notion 在財務上傾向保守至中性,為自己留足緩衝空間。AI 時代的成本也變成了新的變量,Token 的開支會隨著產品用量直接放大,必須認真計入。
產品策略是另一回事。
沒有計劃,真的沒有,不是六個月,不是三個月,是逐週即興。
這個判斷直接來自第二次重建的教訓。2022 年底 Notion 就想做 AI Agent 產品,非常認真地在推。一年半幾乎沒有進展,團隊不是不夠拼,是底層模型本身還沒有準備好。任何產品計劃在那個階段都是空的,真正起作用的是在技術給的範圍內不斷即興。
你能規劃的只有 Tempo(節拍),財務目標定義了跑步機速度;Melody(旋律)是即興的,每週根據技術和市場的實際情況即時創作。這正是爵士樂隊比進行曲樂隊更適合當下的核心原因:進行曲必須提前排好全部譜子再上場,爵士樂隊則在现场即興應變,不知道下一小節會往哪裡走,但有能力在當下接住它。
05. 你的公司,在哪個層面還未開始重寫?
Ivan 被問到三四年後組織會變成什麼樣子時,並未描述任何技術藍圖,而是先問:什麼是不變的?
他的答案是人性。人天生是層級化的,分工有意義,人有不同的興趣和價值觀,這些是幾千年的常量。法律體系裡也沒有自治公司,CEO 和 CFO 仍然要簽名負責。這些不變量是組織設計的錨點,AI 改變的是這些人之間資訊傳遞和決策流轉的方式,人性本身動不了。
但在這個錨點之上,三個層面的重寫已經在發生。值得認真問自己三個問題:
- 招聘流程,還在主要優化 Capability 嗎?有沒有一套評估 Taste 的方法,一套評估 Agency 的方法?
- 在你的組織中,有多少人的核心價值是傳遞資訊和執行指令?這些職位所面臨的結構性壓力,將隨著 AI 工具的成熟而持續增加。
- 你的產品規劃,還在試圖預排六個月的譜子嗎?這不是說季度規劃本身有問題,而是你對它的使用方式,是當作承諾,還是當作每週都會被調整的參照?
最後:
現代的知識工作僅有約 150 年歷史,它是被發明出來的,並不像火或語言那樣古老。為何不能將它視為一種新的形式呢?
知識工作至今僅有 150 年,是人類發明的,公司的運作邏輯也是人定的。能被發明,就能被重寫,Notion 已經在重寫了,而且比大多數人早了兩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