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小餅,深潮 TechFlow
在 2014 年,微軟花費 72 億美元,從諾基亞手中收購了其手機業務。
那一年,所有人都覺得這家自 1865 年走來的芬蘭公司,故事講完了。一代人記憶裡那個能砸核桃、能扔到牆上不壞、玩貪吃蛇的諾基亞 3310,連同它背後的整個公司,被釘進了「時代眼淚」的相冊。
11 年後,黃仁勳打來電話,說要給他們 10 億美元。
Nokia 的股票自今年 1 月初以來上漲了約 73%,較去年同期上漲 130%。
這不是一隻「老登股的死貓跳」,這是 2025 到 2026 年,整個 AI 叙事裡被低估的一條暗線。
而且,幾乎沒有中國投資人認真討論它。
誰是 Justin Hotard?
故事得從一個名字講起。
2025 年 2 月,諾基亞董事會宣布:現任 CEO Pekka Lundmark 下台,4 月 1 日由一名叫 Justin Hotard 的美國人接任。
這是諾基亞自 1865 年創立以來,首位美國出生的 CEO。
Hotard 是科技圈中典型的「名氣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風口上」的人物。擁有伊利諾伊大學電氣工程學士學位和麻省理工學院史隆商學院 MBA 學歷。在惠普(HPE)工作長達八年半,最終擔任高性能計算與 AI 實驗室負責人,親自交付了美國能源部全球首台億億次超級電腦。2024 年初被英特爾挖角,掌管資料中心與 AI 業務部門,直接向 Pat Gelsinger 汇報。
注意他的履歷。HPC、數據中心、AI,這三個關鍵詞,跟「諾基亞」這家公司過去十年的形象,沒有一毛錢關係。
諾基亞是做什麼的?做基站、做電信設備、做光纖、賣給運營商。一家典型的、緩慢的、被市場遺忘的「老歐洲」硬體公司。
但 2025 年初的諾基亞董事會,做了一個看起來不合常理的決定:他們不要一個懂電信的人,他們要一個懂 AI 的人。
在任命公告中,董事會主席 Sari Baldauf 表示:「AI 和數據中心市場是諾基亞未來增長的關鍵領域。」
那一刻,幾乎沒有人當真。市場反應平淡,股價微漲。所有分析師都在寫「芬蘭老廠換帥,新人能否扭轉頹勢」這種四平八穩的分析。
沒有人意識到,這家公司正在悄悄更換引擎。
一筆被低估的收購
如果只看 Hotard 的任命,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高層輪調。但你把它和半年前的另一個事件放在一起看,劇本就完全變了。
2024 年 6 月,諾基亞宣布以 23 億美元收購一家美國公司——Infinera。
Infinera 是一家什麼公司?它從事的是光網絡(Optical Networking),簡單來說,就是數據中心與數據中心之間、機架與機架之間的「光纖通信設備」。
如果你曾與從事 AI 基礎設施的人交談過,就會知道一個事實:
AI 數據中心最大的瓶頸,不是 GPU,是光通信。
NVIDIA 在一個機櫃中塞入 72 張 GPU,這些 GPU 之間需要瘋狂交換數據。一個數據中心內有數萬張 GPU,它們之間也需要交換數據。兩個數據中心之間還需同步訓練數據。每增加一個集群,光模組的需求就呈指數級增長。
這就是為什麼過去兩年,光模組公司,美國的 Coherent、中國的中際旭創、新易盛,股價都飛漲了。
而 Infinera 是少數幾家同時掌握光子集成電路(PIC)和數據中心內部互聯兩項核心技術的公司。它在北美超大規模雲廠商(微軟、亞馬遜、谷歌)那邊,已經有現成的客戶關係。
當諾基亞在 2024 年 6 月簽下這筆交易時,市場的解讀是:「一家傳統電信公司收購了一家傳統光纖公司」,典型的「兩頭大象抱在一起取暖」敘事。
但 2025 年 2 月交易閉環,Infinera 並表諾基亞之後,這家芬蘭老廠的財務數字開始發生變化:
- 2025 年全年,光網絡業務收入同比增長 17%
- 2026 年第一季度,光網絡銷售額達 €8.21 億,同比增長 20%,一舉超越 IP 及核心軟體,成為諾基亞第二大業務
- AI 和雲客戶貢獻的銷售額,單季度同比暴漲 49%
最重要的是這個數字:2026 年第一季度,AI 和雲客戶向諾基亞下達了 10 億歐元的訂單。
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相當於一個季度的訂單量,超過了 Infinera 被收購前一整年的銷售額。
而這一切,在西方科技媒體之外,幾乎沒有聲音。
黃仁勳的電話
真正讓市場炸鍋的,是 2025 年 10 月 28 日。
那一天,英伟達在華盛頓的 GTC 大會上宣布:英偉達將以每股 6.01 美元的價格,向諾基亞投資 10 億美金。
注意這個細節,"每股 6.01 美元",這是一個認購價,不是市價,英偉達不是在二級市場買股票,是諾基亞專門給它增發了一批新股票,英偉達屬於戰略入股,不只是財務投資。
黃仁勳為什麼要給諾基亞 10 億美元?
NVIDIA 的官方說法是:雙方將共同開發 AI-RAN(AI Radio Access Network,AI 賦能的無線接入網絡)。諾基亞的 5G 和 6G 軟件,將移植到 NVIDIA 的 CUDA 平台上;NVIDIA 專為電信行業開發的 Arc-Pro 加速器,將嵌入諾基亞的基站中。
T-Mobile 美國成為首個試點運營商。戴爾提供伺服器。
聽起來又是另一個常見的「AI 賦能 XX 行業」的故事。但真正的彩蛋,藏在一個 99% 的人不會注意到的技術細節裡。
首先,你需要知道一個背景:在 AI-RAN 這個賽道上,諾基亞不是唯一的玩家。它最大的對手是同樣來自北歐的愛立信(Ericsson)。
愛立信和諾基亞所做的工作看起來完全相同,都是為運營商提供 5G/6G 基站設備。但在「如何將 GPU 塞進基站」這件事上,他們走了兩條完全相反的路。
工程師們半開玩笑地稱這兩條路為「宗教戰爭」。
第一條路叫 Lookaside(旁路加速)。這是愛立信和英特爾正在走的路。簡單說:基站裡的 CPU 仍是主控,GPU 只是「放在旁邊幫忙的助手」。需要運算加速任務時,CPU 把任務「丟給」GPU,GPU 算完再「還回來」。數據要在 CPU 和 GPU 之間反覆跳來跳去。
第二條路叫 Inline(在線加速)。這是諾基亞和英偉達正在走的路。簡單說:基站收到的網路數據,先撞進 GPU,GPU 處理完再交給 CPU。GPU 變成了主角,CPU 變成了配角。
聽起來只是個工程順序問題?
不,這是關於「未來誰是計算中心」的根本分歧。
英偉達整個公司的存在意義,就是證明 GPU 應該是數據處理的中心,CPU 應該讓位。CUDA 這套生態,所有的設計哲學都是「以 GPU 為中心」。Lookaside 這條路,從架構上就預設了「CPU 還是老大」,這從根上就跟英偉達的世界觀不兼容。
所以當英偉達要找一個電信合作夥伴時,它不可能選擇愛立信。它必須選擇一個願意將 GPU 放在 C 位的合作夥伴。
Nokia 就是該合作夥伴。
這就是為何這 10 億美元不是簡單的「戰略投資」,黃仁勳在 AI 叙事的一塊新版圖上,親手蓋了個戳,他在買一個能讓英偉達的 GPU 走進全球 500 萬個基站的入口。
根據分析機構 Omdia 的預測,到 2030 年,AI-RAN 的累計市場規模將超過 2000 億美元。
如果這個故事講對了,黃仁勳這 10 億美元,可能是他一生中回報率最高的一筆投資之一。
地緣政治幫了一把
Nokia 的逆襲還有敏感的暗線。
2026 年 4 月 13 日,美國銀行的分析師 Oliver Wong 將諾基亞從“中性”上調至“買入”,目標價從 €6.87 大幅上調至 €10.70。當日諾基亞股價單日暴漲 9.67%,成交量較 3 個月均值放大了 178%。
Oliver Wong 在那份報告中列出了諾基亞被低估的四個理由。其中第三個理由,他寫得相當委婉,但意思非常明確:
在歐洲國家逐步限制華為和中興之後,諾基亞事實上已成為「最後一個能選的西方主權級供應商」。
簡單來說:歐洲要建自己的主權數據中心和主權 5G/6G 網絡,不能用中國設備,美國本土又沒有這種公司,剩下的西方供應商只有諾基亞和愛立信。而愛立信沒有完整的光網絡全棧能力,Infinera 已被諾基亞收購,思科又是美國公司,因此歐洲主權雲的資金幾乎只能流向諾基亞。
這是一個典型的「地緣政治套利」機會,國際秩序的變化為諾基亞送上了大禮,只要還站在賽道上,就能享受到這份紅利。
再加上美國超大規模雲廠商對光網絡的需求,以及 T-Mobile 對 AI-RAN 的押注,三股資金從三個方向同時砸向諾基亞。
市場用了 18 個月才反應過來
把所有線索拼起來,你會發現一個非常戲劇性的时间線:
- 2024 年 6 月,Nokia 宣布收購 Infinera
- 2025 年 2 月,Hotard 被任命為新 CEO
- 2025 年 10 月,NVIDIA 投入 10 億美元
- 2026 年 4 月 13 日,美銀升級,股價單日 +9.67%
- 2026 年 4 月 22 日,Q1 財報披露 10 億歐元 AI/雲訂單,光網路業務 +20%
- 2026 年 4 月 27 日,CFRA 將目標價從原來的 8 美元直接翻倍至 16 美元,諾基亞股價創下 2015 年以來新高
注意到了嗎?
基本面早在 18 個月前就開始轉變了。但市場用了 18 個月,才把這些線索串起來。
這就是經典的「價值發現」過程。當一個故事還未被講清楚時,所有人都把它當成「老瓶裝老酒」;等故事被講清楚了,估值已經修復了一大半。
諾基亞目前的前瞻市盈率為 26 倍,對於一項增長 17% 的光網絡業務來說並不昂貴。但與年初的低點相比,已不再是那隻躺在地上的「被遺忘股」。
過去兩年,中國投資者的眼球都盯在 NVIDIA、TSMC、Broadcom、AMD 身上,這是這場 AI 浪潮的發動機。
但除了發動機之外,還有變速箱、傳動軸、輪胎和高速公路。
AI narratives are spreading from "chips" to "pipelines".
光模組廠商的故事,已經講了一年多,下一個可能被市場重新定價的,可能是基站、光纖、數據中心的電力或冷卻系統。
故事不會重演,但故事會押韻。
當一個新的技術範式真正到來時,最大的 Alpha,可能不在那些顯而易見的地方。
它在那些你以為「已被遺忘」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