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貓斯克|深潮 TechFlow
2026 年 1 月 15 日,深圳。
一宗民事起訴案件已由法院登記立案,追討金額高達兩億元。被告席上的名字令人感到恍如隔世,原迅雷首席執行官陳磊,這個曾經令迅雷股價在一個月內急升五倍的男人,如今卻成了「貪污掏空公司」的主角。
涉嫌挪用公司數千萬元資金炒幣、安排親屬在公司內部偽造合約套取公司資金……在迅雷的表述中,陳磊「罪行累累」。
時間回到 2017 年 10 月 31 日,同樣是深圳,網心科技的發佈會現場燈火輝煌。身穿標誌性白襯衫的陳磊站在台上,用他獨有的技術男語調宣布:「迅雷將 All in 區塊鏈」,台下掌聲雷動。
從造神到毀神,不過短短數年光景。
這是一個曾經的天之驕子墜落的故事。
天才的降臨
「我在 2014 年 9 月與雷軍見面,他邀請我加入迅雷,我們談到凌晨兩點多。」多年後,陳磊這樣回憶那個改變他命運的夜晚。
當時的陳磊是騰訊雲的明星高層,在雲計算領域有多年經驗的專業人士。而迅雷,則是一個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漸顯疲態的下載工具巨頭,急需一位懂技術、有魄力的人來主導轉型。
雷軍說動了他,提出了兩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你在騰訊做得不錯,但到底是你做得好,還是騰訊做得好?你離開騰訊後,還能做得這麼好嗎?」第二個問題是:「你有沒有想過,創辦一家你自己可以作主的公司?」
「我當時被雷軍的提議深深打動,覺得他能讀懂我的心,說出我內心的聲音。那時我特別崇拜雷軍。」
迅雷創辦人鄒勝龍提出的條件極具誠意:在擔任迅雷首席技術官的同時,兼任新成立的網心科技首席執行官。網心科技的成立與陳磊的加盟幾乎同步,這意味著他將擁有相對獨立的創業平台。
陳磊的野心遠不止於做一個普通的雲端計算公司。隨著共享經濟模式在 2014 年興起,陳磊敏銳地意識到,透過共享經濟手段重構雲端計算的整體架構,能夠創新 CDN 技術,特別是對 CDN 行業長期存在的「貴、亂、差」現象更能有所改變。
「網心科技的核心價值,就是我們要做一個分享經濟的 IDC,透過共享經濟的手段降低社會的運算成本。」陳磊表示,透過智能硬體「賺錢寶」,一般用戶可以分享自家閒置的頻寬以賺取收益,而網心科技則會把這些資源整合成 CDN 服務。
將理念轉化為現實的速度令人驚訝。
2015年6月,網心科技推出星域CDN,售價直接比市場主流價格低3/4,並很快便與小米、愛奇藝、戰旗等優秀企業建立合作關係。
2015 年底,陳磊因帶領網心科技推出革新 CDN 技術而獲頒「互聯網行業年度牛耳傑出人物獎」。
到2017年,星域雲的共享運算模式中已有超過150萬個節點在線,儲備頻寬約有30T,儲備的存儲空間約有1500PB,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分布式運算網絡,陳磊成功地把千家萬戶連接成一張雲計算網絡。
技術理想主義與商業成功完美結合,他似乎找到了改變世界的正確方法。
2017年7月,陳磊正式晉升為迅雷行政總裁。
但成功背後,複雜的局面正在形成。陳磊後來回憶:「老鄒(鄒勝龍)要做MBO(管理層收購),但與大股東產生分歧,最後這個問題無法妥協,才把我推上來做CEO。當時我還有一點害怕,覺得這個位置未必好。」
但歷史很快便證明,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一個更大的機會,或者說誘惑,正向他招手。
發幣的誘惑
2017年,如果你錯過了比特幣,那就是錯過了一個時代。
遠在美國矽谷的地區,自 2017 年 3、4 月間掀起了一股加密貨幣 ICO 熱潮。比特幣價格重新上升,由年初的 968 美元急升至 3,000 美元,增幅達 2 倍;以太幣則由年初的 8.3 美元急升 20 多倍,達到 200 美元。
各種形式的首次代幣發售(ICO)層出不窮。虛擬貨幣的熱門行情讓陳磊從區塊鏈中找到靈感。
「迅雷本質就是一家以P2P技術起家、去中心化的互聯網公司,從基因上講,迅雷從事共享運算才更有機會比別人成功。」陳磊曾經表示,與其他企業B2C的路徑不同,迅雷希望借助區塊鏈技術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C2B路徑。
在陳磊的推動下,迅雷賺錢寶的區塊鏈版本「玩客雲」應運而生。
玩客雲借鑒比特幣的 POW 算法,可以「挖礦」產生數碼資產玩客幣,總量為 15 億,產量每 365 天減半,挖礦量每年遞減一半。
這個設計可謂「完美」,它以實體硬體作為載體,與實際的計算服務綁定。玩客幣是玩客雲共享計算生態下,基於區塊鏈技術的原生數字資產,其產生過程與玩客雲智能硬體、共享 CDN 的經濟應用有著強關聯。
陳磊將這個項目包裝成「共享計算 + 區塊鏈」的技術創新,而非簡單的虛擬貨幣發行,既可以規避 ICO 的政策風險,又可以享受區塊鏈概念的市場紅利。
2017 年 10 月 31 日,玩客雲正式發佈。
陳磊宣布向所有普通個人用戶開放共享計算服務,玩客雲正式推出「雲盤挖礦」及玩客獎勵計劃。玩客幣可在迅雷整個生態中,兌換更多增值服務,例如擴展儲存空間、迅雷會員等 200 多種服務。

市場的反應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當時區塊鏈概念炙手可熱,玩客幣的價格急劇上升。在一些交易平台上,玩客幣從非官方發行價的 0.1 元,上升至 9 元,增長高達 90 倍。
玩客雲被視為礦機,每台價格從 338 元炒至最高 3240 元。玩客雲亦令迅雷股價在 1 個月內急升 5 倍,2017 年 10 月,迅雷股價由 4.28 美元急升至 24.91 美元,其後一度高見 27 美元。
「玩客雲,一台 599,搶到淨賺 1500。」
有玩家介紹,早期參與玩客雲淘寶眾籌的玩家,初期透過抢单軟件、僱用兼職生方式大量囤貨的礦主,透過玩客雲賺到 2017 年第一桶金,甚至有參與玩客獎勵計劃的個人用戶,透過挖礦每日收入十多個玩客幣,「幾天時間就回本」。
「當年正是因為迅雷的玩客雲,讓我認識到比特幣和區塊鏈,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在香港的加密貨幣從業者 Jack 向深潮 TechFlow 表示。
這是陳磊人生中最巔峰的時刻,也是迅雷歷史上最具光榮的時期。
技術理想主義者成功地將一家傳統的下載工具公司轉型為時髦的區塊鏈概念股,市值更翻了數倍。
但在光鮮的表面之下,危機正在暗流湧動。
玩客幣的熱潮早已遠遠偏離了陳磊最初設想的軌道,從技術創新演變成了純粹的投機狂歡。
危機來臨
危機往往由內部開始。
2017年11月28日,深圳迅雷大數據資訊服務有限公司公開指出,迅雷首席執行官陳磊所開展的玩客雲活動涉嫌非法發行,並沒有使用任何區塊鏈技術,而是透過非法交易所進行變相的ICO。
這看似奇怪的「自首」,本質上是迅雷內部新舊勢力的正面衝突。
「迅雷在 2017 年 10 月發生的那次內訌,實際上是於菲(原迅雷高級副總裁)發起的,核心訴求就是把我趕走。」陳磊後來回憶。
11月3日,中國人民銀行原本誤以為玩客幣是迅雷金融業務的產品,因而約見了負責人胡捷。經過解釋後,央行了解到實際上是網心公司的業務。隨後,胡捷向迅雷集團高層提交了一封電郵,指出玩客幣並非基於真正的區塊鏈技術,涉嫌以變相方式進行首次代幣發行(ICO),並可能誘導及支持玩客幣交易,存在潛在的群體性事件風險。
2017 年 12 月 9 日,玩客幣更名為鏈克。
內部的衝突尚未解決,外部的監管重錘已經落下。
2018年1月,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發出風險提示,指出鏈克等IMO模式發行的虛擬數字資產,本質上是一種融資行為,屬於變相的ICO。
被互金協會點名當晚,迅雷網絡股價開盤急跌 27.38%,鏈克價格隨之下跌。
2018年1月16日及17日,迅雷連續在其官方網站發佈公告,表示讓鏈克徹底回歸迅雷體系內積分功能的定位,決定自1月31日起,僅允許用戶在迅雷及迅雷合作夥伴提供的應用服務中使用鏈克,以清除與首次代幣發行(ICO)相關的嫌疑。
隨著迅雷公佈公告,鏈克一度由 4 元急跌至 2.5 元。
由於監管點名,於鹹魚等平台搜尋「玩客雲」,介面顯示違規信息而無法搜尋,因此硬體雲盤被賣家以「wky」或「母雞」來指代。
2018年9月17日,迅雷宣布將包括鏈克、鏈克商城及鏈克口袋等區塊鏈業務打包出售給科技集團。
2018 年底,玩客雲的官方售價為 599 元,但在二手平台上,大量玩客雲被轉售,最低售價僅為 40 元。官方售價與二手價格之間的龐大差距,導致玩客雲模式難以持續。
投資者怨聲載道。「玩客雲真是我五年來買過最爛的東西。」甚至有玩家在網上公開維權,曾經能下金蛋的礦機,一夜之間變成一堆廢鐵。
曾經的明星首席執行官成了眾人抨擊的目標,那些曾經追捧他的媒體開始質疑他的動機和能力。
造神的神話已經破滅,但毀神的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神明殞落時刻
在玩客幣熱潮退去後,一家名為「興融合」的公司悄然浮現。這家成立於 2018 年的公司表面上是迅雷的頻寬供應商,但實際控制人卻是陳磊本人。
陳磊對此有自己的解釋:「2017 年 2 月,工信部出台清理不規範市場交易,明文規定只能從有牌照的企業購買頻寬。我們直接從向家庭用戶購買頻寬,轉向跟礦主購買頻寬。為了規避網心的風險,我們買了興融合的殼公司,它從網心手中購買硬體,再銷售給礦主。用這種方式隔離網心的風險。」
陳磊強調興融合業務流與資金流均與迅雷密不可分,一切都是為了服務迅雷的利益。
但根據迅雷方面的調查結果,情況並非如此簡單。由2019年1月至2020年初,網心累計向興融合支付了約1.7億元資源節點採購費。
最戲劇性的情節發生在 2020 年 3 月 31 日至 4 月 1 日。陳磊當時憑藉其迅雷 CEO 及網心 CEO 的終審權限,在短短兩天內批准網心向興融合公司連續支付多筆合共逾 2,000 萬元的款項。
這兩天內,有部分款項尚未到達正常的付款時間便已支付,呈現出缺乏驗收結算流程的「當日提單、當日審批、當日入賬」的快速模式。
4月2日,經過24小時後,迅雷董事會正式發出聲明,解除陳磊的首席執行官職務。
陳磊對自己被免職的過程有著清晰的記憶:「4月2日,大概10:00左右,我當時發燒在家沒有去公司。但同事跟我反饋,說來了一堆白衣保鏢衝進辦公室,勒令所有同事停止一切工作。這些發生在我與他們有任何溝通之前。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會發生這回事。」
除了資金轉移,迅雷方面還指控陳磊在被免職前進行了人員挖角。
2020年3月,陳磊曾安排董鯰、劉超約談35名核心員工,安排他們集體離職並轉入興融合公司。這直接導致網心支付了900多萬元的經濟補償金和期權回購款。
更離奇的是興融合背後的控制結構:法定代表人趙玉芹是劉超的母親;控股股東「洪恩科技」的股東之一田維宏是董鱈的母親;法人徐艷玲是董鱈親屬和陳磊司機姚炳文的母親;陳磊與董鱈育有一子,形成緊密的利益共體。
2020年4月,陳磊被免職後不久便離開中國。同年10月8日,迅雷發佈公告,指公司前行政總裁陳磊涉嫌職務侵佔,已被深圳市公安局立為案件調查,並在公告中呼籲陳磊「盡快回國配合調查」。
在過去6年裏,迅雷發起的各項追討維權行動,都因陳磊身處海外而面臨嚴重的證據收集困難。在涉及網心與興融合的5宗案件中,多份公告都提到「被告下落不明,法院採取公告送達方式」。
2022 年底,由於客觀限制,公安機關在立案後因無法取得足夠證據而撤案。刑事起訴暫時告一段落,但民事追討的序幕才剛剛展開。
2026年1月15日,經過五年多的時間,迅雷及其子公司網心科技再次提出民事訴訟,追討金額高達2億元。目前,該案件已由深圳相關法院受理登記。
被告名單很長:包括陳磊、董鈺、劉超、趙玉芹,以及興融合公司及其關聯股東。2 億元的追討金額包括:向興融合採購約 1.7 億元資金,加上約 2800 萬元的其他差額。
後記
「我可能觸犯了很多職業經理人所忌諱的事,的確得罪了一些人」,
「太天真」,
「你問我後悔從騰訊雲轉到迅雷來嗎?我怎可能不後悔。我 2017 年就不應該當這個 CEO,這與老團隊結了仇。」
這是陳磊於 2020 年所做的自我反思。
但權力一旦到手,就很難放棄。當技術創新與資本投機、個人野心交織在一起時,結果往往是災難性的。
陳磊的故事就像是一面鏡子,反映出中國互聯網行業發展的複雜性和多面性。技術創新與投機炒作並存,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交鋒,監管滯後與市場熱潮碰撞。
在這個急速變化的時代,每個人既有可能成為潮流的受益者,也有可能成為歷史的犧牲品。陳磊曾經是被時代選中的幸運兒,但最終亦被時代拋棄。
在技術與資本的遊戲中,保持初心比獲得成功更加困難,而保持初心可能是唯一能夠穿越週期、避免毀滅的方式。
造神與毀神的循環仍會繼續,但願下一次,我們能夠從中學到更多。
參考資料:
1.《5年懸案與2億追索:迅雷重啟訴訟,指控前CEO陳磊隱秘掏空公司》,第一財經
2.《陳磊被趕出迅雷始末:白衣人突降;雷軍知道一切》,首席人物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