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達倫終結者
近日《界面新聞》藉著趙鼎新老師《社會與政治運動講義》第三版出版的機會（本書第二版實在是一本好書），訪問了趙老師。趙老師在訪問中表示，芝加哥大學最近的一系列削減經費措施，是因為「據說校方似乎聽了某些諾貝爾獎得主的投資建議，炒加密幣輸掉了六十多億美元，可說芝加哥大學的人文學科縮減與特朗普的政策沒有什麼關係。」
芝加哥大學真的因為炒幣而虧損了六十多億美元嗎？
巧合的是，芝加哥大學於 2025 年 12 月更新的常見問題中[1]，亦提及了炒幣一事。根據官方網站的說法：「與某則新聞報導中的說法相反，芝加哥大學並未在加密貨幣投資上蒙受虧損。我校對加密貨幣的投資規模相對不大，但在過去五年中已增長至原來的兩倍以上。我校的投資目標是提供穩定的收入來源，以長期支持我校各項計劃，並保障我校的未來。」
那麼芝加哥大學教務長一定講真話嗎？
難說。不過從直覺判斷，芝加哥大學最近五年捐贈基金的總額大概在1000億美元上下（2021財年為1160億美元；2025財年約為1090億美元[2]），除非芝加哥大學真的瘋狂到動用至少60%的捐贈基金去炒幣（這明顯違反各種規定），或者挪用大量運營經費用來炒幣，而且全部虧損，否則應該不會虧六十億這麼多。
那麼到底虧了多少？難道真如官方答疑所說那樣，賺翻了？
斯坦福大學校報[3]、金融時報[4]及Investopedia[5]均於去年報導了此事。根據斯坦福校報的說法，他們的四個消息來源指出：「芝加哥大學在約2021年前後因投資加密貨幣而虧損數千萬（tens of millions）美元。」
那麼芝加哥大學的財報[6]怎麽說？
很遺憾，財報中並沒有直接告訴我們炒幣到底虧了多少钱。不過，在2022財年的財報中，芝加哥大學公佈了自己加密貨幣的投資（公允市值）：截至二零二一年年六月底約為六千四百萬美元，而截至二零二二年六月底則約為四千五百万美元（差額約為一千九百万美元）而在其後的財報中，可能是因為賺了很多，又或是因為虧了很多，芝加哥大學更改了統計方法，不再公佈自己對加密貨幣的投資。不過，根據2025年的答疑說法，芝加哥大學仍然相對謹慎地投資加密貨幣。
值得注意的是，2022年財報顯示，截至當年六月底，芝加哥大學捐款基金的總投資損失竟然高達十五億美元。2023年的財報則顯示，芝加哥大學的投資只是輕微虧損。接下來的兩年，芝加哥大學便扭虧為盈。
不過，我們並不知道這些虧損和盈利中，究竟哪些來自炒幣。斯坦福大學校報則提供了一個不太靠譜的線索：「[芝加哥大學的]目標資產配置顯示，大學對私募債務和『絕對回報』類投資（其中包括加密貨幣等另類資產）的理想配置比例，已由2020年的25.5%下降至2022年的20%，這暗示高風險另類資產出現了一輪明顯的撤資（或下跌）。」
不過，斯坦福大學校報也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察：「2013 年至 2023 年期間，芝加哥大學捐款基金的年化回報率僅為 7.48%，而同期股市的年化回報率則為 12.8%，常春藤聯盟的平均水準為 10.8%。」如果芝加哥大學當初只是跟隨市場表現，其捐款基金如今將會多出 64.5 億美元。而且這筆（夢中的）資金已經足夠，可以償還學校的所有債務。當然，大學不可能簡單地複製市場指數，因為它們必須在經濟下行時期進行對沖，以維持財務穩定。但即使芝加哥大學只達到其常春藤盟校這個近似同儕群體的平均水平，其捐款基金規模如今仍將多出 36.9 億美元。這足以彌補學校未來 15 年的現行預算赤字。
不過，除了炒幣和投資虧損之外，還有什麼原因可以解釋芝加哥大學削減經費？
常見的說法，除了特朗普是流氓之外，還常常強調芝加哥大學本身的策略失誤：借貸加槓桿、大搞基建、積極擴張[7][8] 截至2025年6月底，芝加哥大學的負債約為92億美元[9]，約等於捐款基金的90%。雖然這些債務的融資成本相對較低，與大西洋對岸的情況不太一樣，但芝加哥大學在本財年所需支付的利息仍然高達逾2億美元。
這麼高的債務當然不是憑空而來。自新世紀以來，芝加哥大學為了提升聲望和招生，以及與各類老牌名校競爭，在新實驗室、圖書館、宿舍、技術等方面花了很多錢，而且這些擴張多以大量借債為支撐。然而，新基礎建設帶來持續的運營成本，但學校卻沒有想好如何長期支撐。
芝加哥大學校報[10]引述該校教授Clifford Ando的說法指出，任何想送孩子入讀芝加哥大學的家長，都需要三思：你們辛苦賺來的學費，究竟是為孩子的教育付費，還是為大學的債務買單？而瘋狂擴張及隨之而來的債務問題，明顯是校方管理層衝動行事、貪圖規模擴大的責任。更諷刺的是， 2006–2022年 校長的基本薪酬在這段期間有所上升285%現時面對一些經濟問題，管理層卻將困難轉嫁到學生和一般教師身上：即使在變賣資產、裁員、停止招生的年份，高層的薪酬照舊不跌反升。
那麼，芝加哥大學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
當然除了繼續節流之外，還要開源。明顯地，美國大學多收錢的一個慣用手法就是多招本科生。芝加哥大學也要這麼做，不過理由肯定說得冠冕堂皇。
[1]https://provost.uchicago.edu/actions-budget
[2] 本文中芝加哥大學的預算、捐款基金及負債均為大學本部、醫學中心（Medical Center）及海洋生物實驗室（Marine Biological Laboratory）合併計算。常見的新聞報導（特別是芝加哥大學本身的宣傳稿），通常只在捐款基金方面作出合併計算，而在負債方面則只計算大學本部。
[3]https://stanfordreview.org/uchicago-lost-money-on-crypto-then-froze-research-when-federal-funding-was-cut/
[4]https://www.ft.com/content/4501240f-58b7-4433-9a3f-77eff18d0898?utm_source=chatgpt.com
[5]https://www.msn.com/en-us/money/careersandeducation/university-s-investment-losses-spark-outrage-resulting-in-drastic-program-cuts/ar-AA1Nxhgx
[6]https://intranet.uchicago.edu/zh_HK/tools-and-resources/financial-resources/accounting-and-financial-reporting/financial-statements
[7]https://www.wsj.com/us-news/education/colleges-face-a-financial-reckoning-the-university-of-chicago-is-exhibit-a-8918b2b0
[8]https://www.ft.com/barrier/corporate/d5c7c0f4-abf1-4469-8dca-87ff01cbebf6
[9]大學本部的負債約為六十億美元。或許這是趙老師六十億美元的來源。
[10]https://chicagomaroon.com/40486/news/uchicago-professor-sounds-alarm-over-troubling-university-finan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