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Sleepy.md
2026 年 4 月 28 日,美國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
沒有好萊塢律政片裡的拍桌子咆哮,只有冰冷的證據清單、西裝革履的頂尖律師,以及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特斯拉 CEO 埃隆·馬斯克與 OpenAI CEO 薩姆·奧特曼分坐法庭兩側。馬斯克坐在法庭中央的桌子旁,咬緊牙關,舌頭頂著口腔內側,翻閱手裡的筆記。奧特曼則雙手交叉抱胸,神情嚴肅地坐在旁聽席前排,與律師低聲交談。
這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男人,試圖透過法律手段摧毀世界上最大的 AI 獨角獸。
The trial's序幕 began with jury selection the day before.
在舊金山東灣這個科技從業者聚集的地方,要挑出 9 個能對馬斯克和 ChatGPT 保持絕對中立的普通人,本身就不容易。
候選人逐一被問道:「你經常使用 ChatGPT 嗎?」「你在 X 上關注馬斯克了嗎?」「你買了特斯拉或 SpaceX 的股票嗎?」
經過長達 5 個小時的拉鋸,雙方都用盡了 5 次無理由剔除權。主審法官伊馮娜·岡薩雷斯·羅傑斯甚至當庭感嘆了一句大實話:「現實中確有很多人不喜歡馬斯克。」

這場被媒體冠以「世紀審判」名號的訴訟,表面上看是一場關於 1,000 億美元索賠和非營利組織定性的法律戰。但在這些枯燥的法律術語背後,隱藏著一個更核心的追問。
當一個曾經高舉「為全人類利益」大旗的開源項目,蛻變成估值 8520 億美元的商業帝國時,那些最初的理想主義者們,究竟是因為道德潔癖而分道揚鑣,還是在權力鬥爭中落敗而惱羞成怒?這到底是一場遲來的正義審判,還是資本巨鱷吃不到葡萄後的掀桌子?
兩種敘事
After the trial officially began, the opening statements by the lead attorneys for both sides presented the jury with two completely different narratives.
在馬斯克方首席律師史蒂文·莫洛的敘事裡,這是一出「光明騎士對抗貪婪權臣」的戲碼。
Moloch deliberately avoided all obscure technical jargon, citing OpenAI’s 2015 founding charter to continually reinforce the concept that OpenAI’s original intent was “for the benefit of all humanity” and that it “is not a tool for making money.”
莫洛在指控中表示,奧特曼和首席執行官格雷格·布羅克曼「盜取了一個慈善機構」。他將矛頭直指微軟向 OpenAI 累計注入的 130 億美元投資,認為這個節點徹底撕毀了 OpenAI 對馬斯克、對全世界的承諾。
為自證清白,馬斯克一方甚至承諾,若贏得訴訟並獲得千億美元賠償,該筆款項將全數撥付給 OpenAI 的非營利基金會,馬斯克個人不取分文。

然而,在 OpenAI 方首席律師比爾·薩維特的口中,完全是另一個故事。這不再是道德保衛戰,而是一場赤裸裸的「權臣逼宮」失敗後的商業報復。
「我們在這裡,是因為馬斯克未能如願。」薩維特一針見血。
他對陪審團說,馬斯克才是那個真正聞著味兒、看到 AI 商業價值,並試圖將其據為己有的人。當年,馬斯克不僅要求獲得 OpenAI 的絕對控制權,甚至提議將 OpenAI 直接併入特斯拉。
Saverin 揭穿了馬斯克「AI 安全守護者」的人設。他指出,AI 安全從來不是馬斯克的真正優先事項,馬斯克甚至對那些過度關注 AI 安全的員工嗤之以鼻。在薩維特看來,馬斯克直到 2023 年自己創辦了營利性 AI 公司 xAI 之後,才回過頭來起訴 OpenAI,這純粹是出於商業競爭。
「我的當事人在與他分道揚鑣後,依然蓬勃發展並取得成功。馬斯克即使心生不滿,也無權提起惡意訴訟。」薩維特說。
更有趣的是第三方微軟的微妙態度。微軟律師拉塞爾·科恩在庭上極力撇清關係,聲稱微軟一直是「每一步都負責任的夥伴」,沒有做任何錯事。
但在審判前夕,OpenAI 突然宣布更新與微軟的合作條款。微軟不再享有獨家權,OpenAI 的產品將可部署於其他雲平台。這不僅是應對反壟斷調查的自保之舉,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公關秀,OpenAI 試圖在法庭上證明,自己絕非微軟的提線木偶。
在道德的旗幟下,雙方都隱藏著深不見底的商業算計。
馬斯克的證詞
作為首位出庭的重量級證人,馬斯克在證人席上坐了整整 2 小時。
在反精英情緒蔓延的當下,馬斯克非常清楚如何與普通陪審員建立共情。他沒有一上來就大談晦澀的 AGI,而是花了近半個小時回顧自己的「草根」奮鬥史。他講起自己 17 歲離開南非,在加拿大當伐木工、在農場做粗活的日子;他強調自己現在依然每周工作 80 到 100 個小時,沒有度假屋,沒有遊艇。

「我喜歡工作,喜歡解決讓人們生活更美好的問題,」馬斯克試圖塑造一個勤奮、務實、不貪圖享樂的泥腿子實幹家形象。
隨後,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令人毛骨悚然的 AI 危機。
馬斯克預測,最快在明年,AI 就會比任何人類都聰明。他比喻說開發 AI 就像養育一個「非常聰明的孩子」,當孩子長大,你根本無法控制他,只能祈禱你從小灌輸的價值觀能起作用。
「我們不希望出現終結者的結局。」馬斯克嚴肅地警告說。
為證明自己創立 OpenAI 的初衷絕對純粹,馬斯克拋出了他與谷歌聯合創始人拉里·佩奇決裂的故事。
馬斯克回憶,兩人曾是十分親密的朋友,經常長談 AI 的未來。但在一次交流中,馬斯克發現佩奇對 AI 失控的風險毫不在意。當馬斯克堅持必須優先考慮人類的生存時,佩奇竟反唇相譏,指責馬斯克是一個「物種主義者」。

這個詞在矽谷的語境中極其刺耳。它意味著在佩奇這樣的科技狂人眼中,矽基的 AI 生命與碳基的人類生命是平等的,甚至前者代表著更高等的進化方向。
馬斯克告訴陪審團,他當時覺得佩奇是個瘋子。正是這種對谷歌可能壟斷並濫用 AI 技術的極度恐懼,促使他決定出資創立 OpenAI,作為「對抗谷歌的力量」。
這套敘事邏輯自洽且悲壯,但並非沒有破綻。
馬斯克在庭上義正辭嚴地宣稱:「如果我們允許他們盜走一個慈善機構,美國慈善捐款的整個基礎將被摧毀。」但他名下的馬斯克基金會,卻被曝出連續四年未能達到 IRS 規定的 5% 最低慈善捐款比例,僅 2023 年一年的資金缺口就高達 4.21 億美元。
更具矛盾的是,一個對 AI 毀滅人類深感恐懼的人,卻在 2023 年迅速組建團隊,創辦了完全營利性質的 xAI,並將其深度綁定於自己的商業版圖中。
馬斯克所說的「為全人類利益」,究竟是純粹的信仰,還是打擊競爭對手的完美藉口?那些被呈上法庭的私密日記和郵件,又揭示了矽谷大佬們怎樣的內心世界?
日記、簡訊與矽谷的暗黑
如果開庭陳述是雙方精心編排的公關稿,那麼作為呈堂證供的內部通訊記錄,則直接撕開了矽谷的體面。
馬斯克方拋出的殺手鐧,是 OpenAI 總裁格雷格·布羅克曼於 2017 年寫下的私人日記。日記裡赫然寫著:「我們的計劃:如果能賺到那些錢就好了。我們一直在想,也許應該直接轉為營利。」

以及一句更赤裸的追問:「在財務方面,什麼能讓我賺到 10 億美元?」
這些白紙黑字的記錄,瞬間擊碎了 OpenAI 早期苦心經營的「純粹科研、不求回報」的非營利光環。它證明了在 ChatGPT 爆紅的五年前,OpenAI 的核心管理層就已經在盤算如何將技術變現,如何讓自己躋身十億富翁俱樂部。
OpenAI 方的反擊同樣致命。他們拿出了馬斯克在 2017 年要求獨攬控制權的郵件記錄。記錄顯示,馬斯克絕不是一個只給錢不問事的慷慨捐贈者,他要求對潛在的營利性 OpenAI 擁有絕對的控制權。
當奧特曼和布羅克曼拒絕交出控制權時,馬斯克的態度發生了 180 度的大轉變。在 2018 年的一封郵件中,馬斯克極其悲觀地斷言,OpenAI 成功的機率為零。隨後,他拂袖而去,不僅退出了董事會,還停止了後續的資金支持。
OpenAI 的律師試圖用這些證據向陪審團說明,馬斯克的離開根本不是因為什麼道德潔癖或理念不合,純粹是因為他覺得這個項目沒戲了,而且自己又拿不到控制權,於是及時止損。
在這場互相揭短的肉搏戰中,一個特殊的名字浮出水面:希文·齊利斯。
她是 OpenAI 前董事會成員,同時也是馬斯克腦機介面公司 Neuralink 的高層,此外,她還是馬斯克三個孩子的母親。在庭審披露的簡訊記錄中,齊利斯 曾主動詢問馬斯克,是否需要她繼續留在 OpenAI 內部以保持資訊流通。OpenAI 方據此指控,她在擔任董事期間實際上是馬斯克安插的內線。

這種錯綜複雜的利益綁定、人事滲透與情感糾葛,隱藏在改變世界的崇高口號之下,暴露出對金錢、權力與控制欲的渴望。
當理想主義的外殼被法庭的證據一層層剝開,這場訴訟的結局,真的會改變 AI 行業的走向嗎?
留給未來的懸念
Regardless of the final verdict the judge delivers, there are no true winners in this trial.
如果馬斯克贏了,OpenAI 被迫撤銷其複雜的「利潤上限」架構,恢復為純粹的非營利組織,那麼其高達 8520 億美元的估值和即將在 2026 年底啟動的 IPO 計劃將瞬間灰飛煙滅。但這也無法阻止資本繼續瘋狂湧入 AI 賽道,馬斯克自己的 xAI 反而少了一個最強勁的對手。
如果 OpenAI 贏了,非營利組織向營利性轉型的法律漏洞將被徹底撕開。這意味著,未來的科技創業者完全可以先打著「非營利」的幌子,利用免稅政策和公眾的道德光環低成本吸納頂尖人才和早期資金,一旦技術取得突破,再通過複雜的股權設計將其私有化、商業化。
將這場審判置於技術革命的歷史長河中審視,它不過是商業競爭的又一個註腳。就像 19 世紀末愛迪生與特斯拉的交流電與直流電之爭,或是 20 世紀末微軟與網景的瀏覽器大戰。巨頭們在法庭上唇槍舌劍,爭奪的是當下的利益分配規則。
法庭上的輸贏,改變不了技術演進的客觀規律。真正決定人類命運的,不是律師們精心準備的辯詞,而是那些正分佈在全球各地機房裡,日夜轟鳴、瘋狂吞噬著電力和數據的 GPU 集群。
畫面回到奧克蘭的法庭。審訊中途,法庭的麥克風和顯示屏突然出現短暫技術故障。法官羅傑斯無奈地開了個玩笑:「我能說什麼呢?我們是由聯邦政府資助的。」
法庭內響起了一陣笑聲。這個充滿自嘲意味的插曲,與那些動輒談論千億美元索賠、人類存亡和終結者危機的矽谷巨頭們,形成了一種極其荒誕的對比。在這個魔幻的現實裡,AI 的車輪正無情地碾過舊有的商業倫理和法律邊界,駛向一個連創造者自己都無法預知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