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4 月 6 日週一收盤,美國私募信貸資管巨頭 Blue Owl Capital(OWL)股價跌至 8.45 美元,週線創上市以來新低,盤中一度下探至 7.80 美元。此輪拋售的觸發事件,是 Blue Owl 前一週四公佈的一季度半流動性基金贖回數據。旗下兩隻主力非交易型 BDC(商業發展公司)基金 OTIC(Blue Owl 科技收益)和 OCIC(Blue Owl 信貸收入),本季度累計收到約 54 億美元的投資者贖回請求,其中 OTIC 贖回率達流通股的 40.7%,OCIC 為 21.9%,兩隻基金同時觸發 5% 的行業硬性閘門,按比例僅放行了不到 12 億美元。
主流財經媒體立即將此事包裝成「散戶私募信貸敘事破裂」和「AI 頨覆軟體公司外溢至債權人」。但這兩個標籤掩蓋了一件更關鍵的事。同一週,高盛資產管理旗下的 Goldman Sachs Private Credit Corp 一季度贖回請求占比為 4.999%,僅比 5% 的閘門低 0.001 個百分點,成為同業中少數、可能是唯一一隻未觸發閘門、並向贖回投資者全額兌付的大型半流動性永續 BDC。這場贖回潮,並非「私募信貸崩盤」,而是一場清晰的 K 字分化。
根據彭博 4 月 6 日的報導,高盛這隻規模 157 億美元的基金是本季度「躲過出逃潮」的異類。與此同時,Blue Owl 的 OTIC 賠回率是高盛的 8.1 倍,OCIC 是高盛的 4.4 倍。當市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 Blue Owl 的暴跌時,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是,為何同樣的結構、同樣的一週、同樣的 5% 閘門,兩家機構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結局。
Stock price has dropped by two-thirds over fifteen months
先看市場給 Blue Owl 的定價。據 Yahoo Finance 歷史週線數據,Blue Owl Capital(OWL)在 2025 年 1 月 20 日當週收於 25.02 美元,創歷史峰值。到 2026 年 4 月 6 日當週收於 8.45 美元,十五個月下跌 66.2%,蒸發近三分之二市值。

股價首次出現明顯裂縫是在 2026 年 1 月初,Blue Owl 旗下另一隻基金 OBDC II(一隻規模較小的非公開 BDC)披露收到相當於流通股 17% 的贖回請求,這被視為「第一道裂縫」。此後股價一路下行,直至第一季結束,OTIC 和 OCIC 兩隻主力基金同時觸發閘門,週一盤中一度創下 7.80 美元的上市以來絕對低點。
有趣的是,Blue Owl 的股價跌幅(-66.2%)遠遠超過其基本面惡化的幅度。OCIC 仍擁有 360 億美元 AUM,2026 年第一季度淨資產值下跌約 6.5%,公司整體管理規模仍超過 2,900 億美元。市場明顯正以「未來償付的不確定性」和「估值信心崩潰」這兩個因素,而非單純的當期業績,來重新為這家公司定價。
同一道閘門,兩種命運
真正能把「K 字分化」說清楚的,是橫截面。把 2026 年第一季公開披露過贖回數據的五隻大型半流動性永續 BDC 放在一起,結構一目了然。
根據彭博、CNBC 及各基金的公司公告,五隻基金的贖回率依次為 Blue Owl OTIC 40.7%、Blue Owl OCIC 21.9%、Apollo Debt Solutions 11.2%、摩根士丹利 North Haven Private Income Fund 10.9%、高盛 Goldman Sachs Private Credit Corp 4.999%。這五隻基金大致可劃分為三檔。

上檔,Blue Owl 兩隻基金遠超閘門,OTIC 幾乎是一半持有人要撤,OCIC 接近閘門的四倍。按規則只放行最多 5% 的流通股贖回,OTIC 實際只兌付了約 1.79 億美元,OCIC 兌付了約 9.88 億美元,其餘超過 42 億美元的贖回請求被鎖在了閘門之外。
中檔,Apollo 和摩根士丹利的贖回率均落在 10% 到 11% 之間。據彭博 3 月 11 日和 3 月 23 日的報導,Apollo Debt Solutions 兌付了約 45% 的請求,North Haven 兌付了約 46%,按 PitchBook 和 iCapital 的行業說明,同樣觸發了閘門,但壓力比 Blue Owl 顯著更小。
下行時,僅有高盛一家。4.999% 是同期唯一未觸發 5% 閘門的大型基金,所有贖回請求均按 100% 兌付。
彭博在文章標題中使用了「Dodges Exodus」(躲過出逃潮),而 OTIC 是高盛的 8.1 倍這一數字,本身已說明了分化之劇烈。同一週、同一類結構、同一道規則,兩家機構的命運截然不同。
泡沫,散戶將其推高了 4.4 倍
要理解這場贖回潮為何來得如此猛烈,需先看進來的資金有多深。根據 Robert A. Stanger & Co. 的行業統計,美國非交易型 BDC 過去五年的年度募資規模,呈現出一條明顯的拋物線。
2021 年全年 143 億美元,至 2025 年全年創下 630 億美元的歷史紀錄,五年放大 4.4 倍。同篇統計顯示,2025 年前五大機構(Blackstone、Blue Owl、Apollo、Ares 和 HPS)拿走了其中約 83%,約 523 億美元集中流向頭部五家。過去五年湧入的散戶資金,不僅總量巨大,分布也極度集中。

但到 2026 年 1 月,Stanger 的單月數據顯示,非交易 BDC 募資僅為 32 億美元,較 2025 年 3 月的峰值 62 億美元接近腰斬。據 Connect Money 和 FinancialContent 報導,2026 年第一季度 BDC 整體銷售較去年同期下降約 40%。在投資者開始集中要求贖回的同一季度,新增資金已明顯減緩,贖回壓力上升與新申購下降同時發生,閘門被踩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用力。
這不是一個週期性的回撤,而是半流動性永續 BDC 作為一種「類儲蓄產品」售賣給散戶的敘事,首次在資金層面被重新審視。
從 BREIT 到 Blue Owl,脆弱性在四年裡逐步顯性
將這場贖回潮放入更長的時間軸中,會發現它並非突然爆發。
「半流動性永續」這結構包含兩層承諾。它允許基金不上市、不公開估值,同時承諾投資者每季度可按淨資產值贖回部分份額。本質上,這是將非流動資產(私募信貸、私募房地產)包裝成「看似可隨時提現」的產品。為防止擠兌,行業統一設立了 5% 的季度贖回門檻,一旦季度贖回請求超過流通股份的 5%,基金將按比例支付,剩餘請求則鎖定至下個季度等待處理。

在 2022 年 11 月,黑石旗下非交易型房地產信託 BREIT 首次觸發這道閘門,成為永續半流動性結構的首次系統性流動性事件。根據 Caproasia 的數據,2023 年 1 月 BREIT 單月僅放行了全部請求的 25%,累計至 2023 年 11 月,BREIT 共計賠付了 143 億美元的贖回請求。當時被解讀為房地產資產類別的孤立事件,私募信貸市場並未被拖下水。
四年後,同樣的裂縫從房地產蔓延至信貸。2026 年 1 月,Blue Owl OBDC II 披露 17% 的贖回請求,成為第一道信號。3 月 11 日,摩根士丹利 North Haven 觸發閘門。3 月 23 日,Apollo Debt Solutions 觸發閘門。4 月 2 日,Blue Owl OCIC 和 OTIC 同時觸發閘門。七天內四家頭部資管的大型 BDC 連續被踩進同一道門檻,而高盛在同一個季度裡以 4.999% 的差距,留在了閘門之外。
半流動性永續 BDC 的結構性脆弱性並非由 Blue Owl 的這次贖回潮才暴露,它早在 2022 年 BREIT 那次就已擺在桌面上,只是四年來沒有人真正當回事。
根本原因,OTIC 八成集中在科技與醫療
現在回到那個關鍵問題,為什麼同樣的結構、同樣的一週,高盛和 Blue Owl 的結局差了 8 倍。把 OTIC 的投資組合拆開,答案就清晰了。
根據 KBRA 評級報告和 Blue Owl OTIC 2024 年第四季度財報披露,截至 2025 年末,OTIC 投資組合規模為 62 億美元,持有 190 家公司,覆蓋 39 個終端市場,其中 92% 有私募股權基金背書,93% 為第一留置權高級有擔保貸款。從賬面結構來看,這是一隻質地不差的基金,但其行業集中度相當特殊。系統軟體佔 16.1%、醫療科技佔 13.0%、應用軟體佔 12.4%,僅這三個細分領域就佔了 41.5%。

關鍵是,這並非管理人臨時的行業偏好,而是寫入 OTIC 投資章程的硬性規則,至少 80% 的總資產必須投資於「軟體與技術相關」公司。Blue Owl 在公開資料中將 OTIC 描述為「主要投資於大型、市場領先的軟體企業,提供關鍵任務、經常性收入的解決方案」。OTIC 從設計之初就是一隻 SaaS 科技信貸基金。
而在過去半年的市場敘事中,SaaS 是被 AI 重定價最劇烈的資產類別之一。當投資者開始擔憂「AI 頨覆軟體公司的長期訂閱收入」時,一隻 80% 敞口都在軟體和技術上的私募信貸基金,首當其衝。據彭博和路透社的報導,Blue Owl 管理層自己在給投資者的溝通中也承認,一季度的贖回壓力部分來自「AI 對軟體公司的顛覆擔憂」。
相比之下,高盛 Goldman Sachs Private Credit Corp 的投資組合(157 億美元 AUM)被彭博描述為「分散化程度顯著高於同行」,沒有任何單一行業的佔比達到 OTIC 的科技敞口水平。同樣的私募信貸、同樣的半流動性結構、同樣的 5% 閘門,底層資產對當前市場主題的暴露度一個高達 80%,另一個不到 15%,結果一個贖回率為 40.7%,另一個為 4.999%。
這才是「K 字分化」的根本原因。並非私募信貸作為一項資產類別崩潰,而是押注於同一市場主題的基金集中出現問題,而分散投資的基金幾乎未受影響。分化發生在風險暴露層面,而非結構層面。
收尾
摩根大通 CEO 戴蒙 在 4 月 6 日發佈的 2026 年股東信中,恰好碰上 Blue Owl 創下新低的這一天。他在信中寫道:私募信貸整體而言缺乏透明度和嚴格的貸款估值標記,這使得人們在認為環境會惡化時,更可能選擇賣出,即使實際虧損幾乎沒有變化。
戴蒙這句話指向的是結構性問題。私募信貸難以按市價計價,持有人對風險的感知反而比實際損失更敏感。放在 2026 年 4 月 7 日來看,這句話有兩層含義:一是高盛那 0.001 的差距,更多是分散化結構的結果,而非運氣;二是整個 1.8 萬億美元規模的私募信貸市場,仍未解決「流動性與不透明組合」這一根本矛盾。
一道 5% 的閘門未能將 Blue Owl 和高盛分為「好基金」和「壞基金」,它只是將「集中押注當期主題」和「分散化」兩種不同的投資決策,放在同一張 K 線圖上一次性結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