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AI 科技巨頭集體轉向，從「就業末日論」轉為「生產力神話」。OpenAI 執行長奧特曼公開認錯，承認此前預期的白領崗位大規模消失並未發生；Anthropic 執行長阿莫迪轉而強調 AI 可將人類生產力提升十倍；馬斯克則稱未來的工作將如同個人愛好。這一轉變背後有多重壓力：OpenAI 和 Anthropic 正衝刺 IPO，需要講好故事；公眾對 AI 的負面情緒已累積至負值；實際就業數據未出現末日跡象；而 AI 的實際成本與表現也遠遜於當初宣傳。數據顯示，高強度採用 AI 的企業員工總數增長率達 10.2%，但技術前沿與傳統企業之間出現兩極分化。

文章作者、來源：騰訊科技

公眾負面情緒如何影響科技領袖的敘事轉向？

在 AI 巨頭們中間，「末日論」已經過時，「繁榮論」正卷土重來。

一年前，OpenAI 首席执行官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還在公開警告大量職位將「徹底消失」。

Anthropic 執行長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則斷言，五年內半數白領入門級工作將不復存在，失業率恐飆升至 20%。

Palantir 執行長亞歷克斯·卡普（Alex Karp）甚至表示，在 AI 時代，只有手藝人和天生不按常理思考的人，才能確保不被淘汰。

當時，從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到傳統汽車巨頭福特的掌舵人，無一不在描繪 AI 將重創辦公室白領的蕭條景象。

然而，這股「就業末日論」近日卻戛然而止。

奧特曼坦然認錯。阿莫代伊換了種說法，不再談論崗位消失，而是說人的生產力將因AI提高十倍。馬斯克則直接表示，未來的工作並非必需，更像是一種個人愛好。

他們突然改口，背後有多重壓力。

既因衝刺IPO需要講個好故事，也因公眾對AI的負面情緒已壓制不住，再加上就業數據根本未出現「末日」跡象，而AI實際的成本與表現也遠不如當初吹噓得那麼神奇。

01 從「末日預言」到「生產力神話」

在 2026 年 5 月底，奧特曼於雪梨的一場行業會議上公開反思，承認業界低估了「人」在經濟互動中的核心價值。他坦言，此前預想的白領崗位大規模消失並未發生，自己對 AI 經濟影響的直覺出現了錯誤。

Amodei 也修正了其激進觀點，轉而將 AI 定義為“產出倍增器”。

在今年5月，他與摩根大通首席執行官傑米·戴蒙（Jamie Dimon）同台時提出，即使90%的工作流程被自動化，剩下的10%也會催生出新的勞動需求，個人生產力反而能翻幾倍。

Amody 在 6 月發表的文章中解釋了自己態度轉變的理由：當初的警告是為了讓政策制定者有更好的準備，自己並非想做“末日先知”，不過他仍留有餘地，稱“持久性失業”的風險依舊存在。

福特汽車的實踐印證了這一轉變。福特CEO吉姆·法利（Jim Farley）去年曾預測AI將取代美國近半數白領，但近期該公司卻反向擴招了數百名工程師，理由是自動化工具的質量仍需深厚技術專長的工程師來把關。

高盛CEO戴維·所羅門（David Solomon）則從歷史週期角度指出，從電氣化到數字革命，美國歷次技術顛覆都伴隨著新就業生態的誕生。該機構研究顯示，僅AI驅動的數據中心建設自2022年以來就創造了20萬個崗位。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達龍·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的研究同樣證實，AI 的替代效應通常會被生產力提升帶來的勞動力新需求所抵消。

金融科技公司 Ramp 與勞動力情報公司 Revelio Labs 聯合追蹤了近 2.2 萬家美國企業的 AI 投入與僱用數據。

報告顯示，在AI領域投入最高的「高強度採用者」（人均月AI支出超過30美元的企業），其員工總數增長率高達10.2%，增長涵蓋了工程、銷售、行政、財務等多個崗位。

This phenomenon confirms the Jevons paradox in economics, which states that when technological progress improves resource efficiency, total consumption ultimately increases rather than decreases.

Box 執行長阿隆·列維（Aaron Levie）與 Apollo 的托尔斯滕·斯洛克（Torsten Slok）均指出，AI 降低了編寫代碼、客戶互動等核心產出的單位成本，反而刺激了企業擴大業務邊界，進而拉動了整體用工需求。

高盛的另一組宏觀數據顯示，過去一年AI每月淨消滅約1.6萬個工作崗位，「Z世代」及入門級員工承受了主要衝擊。但在技術前沿的頭部公司裡，入門級員工人數實際上增長了12%。

這種微妙的矛盾揭示了一個嚴峻的現實：AI 正在製造兩極分化。跑得快的技術前沿企業在擴招，而受困於試驗、缺乏持續投入的大多數傳統企業，則成為了崗位流失的重災區。

02 為衝擊IPO打前站

既然就業市場的影響這麼複雜多變，這些科技大咖的表述卻變得這麼快？

目前，OpenAI 正籌備秘密提交首次公開募股（IPO）申請，目標估值達 1 萬億美元，並計劃籌集至少 600 億美元，其目標是到 2030 年實現 2800 億美元的收入。同時，Anthropic 也已提交保密 S-1 文件，估值衝向萬億美元大關。

AI戰略顧問鮑勃·哈欽斯（Bob Hutchins）指出，企業無法帶著「社會崩潰、大規模失業」的論調去公開市場爭取銀行家與散戶投資者的信任。面對即將到來的合規審查與IPO募資，巨頭們必須修正社會預期。

他解釋說，2025 年時，CEO 們對科技媒體放話，那時大膽言論很受歡迎。但到了 2026 年，他們面對的聽眾變成了銀行家、散戶和已經受夠了的普通民眾。聽眾不再買賬，話術也只能跟著改變。

此外，公眾對 AI 的負面情緒正在積聚。

NBC民調顯示，AI的淨正面評級已跌至負值。蓋洛普調查也顯示，年輕一代對AI的焦慮與抵觸情緒日趨嚴重，甚至引發了針對數據中心建設和科技高管的線下抗議。

即使關於失業的警告出於善意，它們也正面衝撞了一個飽受就業焦慮困擾的群體。

當 ChatGPT 出現以及職位將被取代的言論傳出時，正值科技行業在多年過度招聘後進行大規模縮減。高層進一步的失業警告，精準擊中了已筋疲力盡的員工。而這些言論順勢成為企業裁員的完美藉口：削減職位被包裝成順應技術浪潮的必然選擇。

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大衛·奧特爾（David Autor）直言，科技巨頭們意識到，宣稱自己的新產品會摧毀社會經濟，是一場極其糟糕的商業宣傳。在推動數據中心建設及應對政府法規的過程中，淡化失業恐慌具有必然的政治意圖。

商業層面的 ROI（投資回報率）焦慮也迫使企業回歸理性。Emergn 的調查表明，多數美國企業領導者很難看到 AI 投資的實際回報。

同時，高昂的算力成本讓技術普及遭遇瓶頸。英偉達應用深度學習副總裁布萊恩·卡坦扎羅（Bryan Catanzaro）透露，在特定項目中，「計算成本已遠超員工成本」。優步和微軟等巨頭也因預算消耗過快，開始收緊或取消部分 AI 工具的工程師使用許可。

03 AI 成為裁員「幫凶」

儘管大咖們的敘事轉向樂觀，科技行業的裁員潮仍在持續。

在2026年前五個月，科技行業的裁員人數已超過11.5萬人。Challenger, Gray Christmas的數據顯示，AI被列為近5萬個崗位裁員的理由。

Challenger、Gray Christmas 的職場專家安迪·查林傑（Andy Challenger）表示，裁員的本質並非工作被 AI 完全取代，而是企業資金配置的轉移。原本用於人力薪酬的預算，被挪用於購買算力和伺服器。

值得注意的是，此前以 AI 為由裁減客服崗位的企業中，約有半數因自動化質量問題已計劃重新招聘人工崗位。這也證明，AI 在現階段的替代能力被嚴重高估了。

關於 AI 對就業影響的討論，在過去四年裡經歷了從「效率神話」到「失業末日」，再到如今「重回理性」的劇烈搖擺。

在這一輪敘事修正中，最具體的註腳反而來自奧特曼個人的一個小實驗。奧特曼曾嘗試使用 AI 智能體自行回覆日常的 Slack 和郵件訊息，但最終因缺乏真實的人際特質與情感連結而放棄，選擇回歸人工回覆。

這一科技史上的小插曲表明，無論算法如何迭代，商業社會和經濟協作的核心依然是「人與人的互動」。人類在複雜商業環境中的信任、直覺與情感共鳴，依然是冷冰冰的代碼無法跨越的壁壘。

本文來自「騰訊科技」，作者：博陽，編輯：徐青陽，36氪經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