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企業的AI賬單正在失控——Uber在四個月內花光全年Token預算，Salesforce一年支付給Anthropic約3億美元。就在此刻，DeepSeek登頂美國企業訂閱榜。更罕見的是，這些企業並非下載開源權重自行運行，而是直接付費、直連伺服器傳輸數據。連首席經濟學家也直言：「我沒有料到美國公司會去用DeepSeek。」
文章作者、來源：华尔街见闻
在5月底，美國企業支出管理平台 Ramp 的首席經濟學家阿拉·卡拉齊安（Ara Kharazian）做出了一項預測：美國企業對 AI 支出將變得更加精打細算，並更積極嘗試開源模型，或 OpenAI、Anthropic 和谷歌提供的較便宜的低配版本。
一周之後，他自己的平台數據給出了一個超出預判的答案。
6 月 3 日，Ramp 發布 6 月軟體趨勢榜，登頂的是 DeepSeek。
「我沒想到美國公司會去使用 DeepSeek。」卡拉齊安在報告裡寫道。
Ramp 公司為超過 5 萬家美國企業管理企業卡和對公賬單，每月處理數十億美元的開支。其軟體趨勢榜負責統計哪些軟體供應商正被企業首次付款，且增長速度最快。這份榜單過去的常客是 Figma、Fireworks AI 這類矽谷內部公司，而一家中國模型公司登頂，尚屬首次。
付款記錄裡還有一個更隱藏的細節。這些美國公司沒有採用下載開源權重、本地部署模型的思路，而是直接向 DeepSeek 付款。
說得明確一點：這不只是自部署的開源使用。企業正在直接通過 DeepSeek 收發數據。卡拉齊安特別強調了這一點。
他補充表示，這可能是迄今為止最明顯的信號，表明美國企業正在尋找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低成本替代品，一些公司願意使用更便宜的中國模型，「讓美國的數據在中國託管的伺服器之間來回傳輸」。
這不是 DeepSeek 第一次出現在美國企業的賬本上。2025 年 1 月，R1 發布引爆全球，DeepSeek 的應用一度超過 ChatGPT 登頂美區 App Store 免費榜，在 Ramp 當時的數據榜單裡，美國企業對 DeepSeek 的採用率同期衝到 0.3%，隨後很快回落到 0.1%。
如果說 2025 年初更像是企業跟隨輿論熱度的一次集體試用，那這一輪企業們又用回了 DeepSeek，其核心變化在於動機：AI 賬單的財務壓力。
Uber 在四個月內花光了全年的 Token 預算
美國企業的AI賬單有多難看，已不再是業內才知道的秘密。
諮詢公司貝恩近期調查了全球951家年收入超過1億美元的企業，結論相當不客氣：在企業AI累計支出突破1萬億美元之後，AI帶來的實際成本節約普遍遠低於預期；更扎眼的是，44%的大型企業正在用「上一輪AI尚未兌現的費用節省」來論證下一轮AI投資的合理性。貝恩把這種操作定性為「一個存在結構性漏洞的循環賭注」。
落到具體公司，數字則更加誇張，打車巨頭 Uber 透露，僅 2026 年前四個月，公司就耗盡了全年的 Token 預算；Salesforce 表示，今年支付給 Anthropic 的費用將達到約 3 億美元。
科技巨頭也開始收緊開支：亞馬遜已叫停內部的AI使用排名，原因是員工為提升排名而刻意執行不必要的任務以增加Token消耗；微軟則計劃於6月底前逐步終止多個關鍵產品部門員工的Claude Code訂閱。
當亞馬遜都開始心疼 Token 時，成本就不再是初創公司才需要操心的問題了。
而美國企業花錢最多的，恰好是費用最貴的兩家 AI 大模型公司。
Ramp 自家的 AI 指數顯示，Anthropic 和 OpenAI 在美國企業中的付費採用率分別達到 34.4% 和 32.3%，Anthropic 首次反超 OpenAI。這兩家的旗艦模型定價長期位居全行業最高檔次，企業的 AI 支出大頭，幾乎就是支付給這兩家的賬單。卡拉齊安那番「成本紀律」的判斷，說的正是這種狀況：錢已經花出去了，回報卻遲遲未至，財務部門開始逐一審視每一筆 AI 開支。
對於企業而言，省錢的路無非兩條，要麼少用，要麼換便宜的。亞馬遜和微軟選了前者。趨勢榜上的那批公司，選了後者。
將價格降至四分之一，開發者已先行投票
就在美國企業被高昂的 AI 賬單困擾時，DeepSeek 在 5 月恰好遞上了一個很難拒絕的報價。
5月22日，DeepSeek 宣布其旗艦模型 V4-Pro 的 API 價格永久下调至原價的四分之一：限時優惠結束後，每百萬 Tokens 輸入價格低至 0.025 元（快取命中）、3 元（快取未命中），輸出 6 元，再次刷新全球主流大模型的底價紀錄。
根據第三方測算，在相同任務複雜度下，V4-Pro 的平均調用成本約為 GPT-5.5 的十分之一，約為 Claude Opus 4.7 的十一分之一。
低價對 DeepSeek 來說不是新策略。早在 2024 年 V2 降價引發國內大模型價格戰時，創始人梁文鋒就在接受採訪時講過定價原則：核算成本後定價，“不貼錢，也不賺取暴利”，降價的底氣來自下一代模型結構帶來的成本下降，“API 和 AI 都應該是普惠的、人人用得起的東西”。
如果當時這番話聽起來像一家中國初創公司的自我要求，那麼兩年後，DeepSeek 的普惠定價開始在美國公司的企業賬戶落地。
而在企業掏錢之前，開發者群體已經對 DeepSeek 投下了自己的信任票。
全球模型聚合平台 OpenRouter 的數據顯示，5 月 18 日至 24 日當週，DeepSeek V4-Flash 以 3.43 萬億 Tokens 的週調用量登頂全球第一，DeepSeek 旗下模型週調用總量達 5.74 萬億 Tokens，超越 Anthropic 與谷歌，連續兩週位居全球廠商第一。同期，整個中國模型陣營的週調用量達 9.22 萬億 Tokens，連續四周壓過美國模型的 4.93 萬億 Tokens。OpenRouter 的用戶以海外開發者為主，中國開發者僅佔約 6%，這份榜單上的每一筆調用，基本都來自海外開發者的真实選擇。
OpenRouter「本周」模型調用榜，DeepSeek V4 Flash 位列第一；前十名中尚有騰訊、MiniMax、小米等多家中國模型。圖源：OpenRouter
開發者先用腳投票，企業再跟進預算。對於企業軟體而言，這條「開發者先用、公司後買」的路徑再經典不過；過去二十年，AWS、GitHub、Slack 都是這樣走進美國企業的，只不過這次走這條路的是一家中國的模型公司。
中國模型進入美國公司，DeepSeek 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一個。早在 2025 年底，Airbnb 的 CEO 布萊恩·切斯基就公開表示，公司「大量依賴阿里巴巴的 Qwen 模型，它又快又好又便宜」，OpenAI 的模型反而「在生產環境中用得不多」，這番話今年還引來了美國眾議院的詢問。
今年3月，估值近300億美元的AI程式設計工具 Cursor 推出新模型 Composer 2，發布24小時內即被開發者揭露出其底層為月之暗面的 Kimi K2.5，聯合創始人阿曼·桑格（Aman Sanger）事後承認：「一開始未在部落格中說明基於 Kimi，是個失誤。」
這些公司使用中國模型的方式，與 DeepSeek 這次不同。Cursor 使用 Kimi 的開源權重進行二次訓練，Airbnb 的 Qwen 也是自行部署，切斯基反覆強調「我們沒有向任何中國公司提供數據」。它們調用的是中國開源模型的能力，資金並未進入中國公司的賬戶。
而 Ramp 這次記錄到的是另一回事：美國公司直接向 DeepSeek 支付費用，數據也直接經由 DeepSeek 進出。從「拿開源權重自己運行」到「付錢直連託管」，這才是六月這份榜單真正的創新之處，也正是卡拉齊安特意強調「這不只是自部署」的原因。
這次能不一樣嗎？
對於 DeepSeek 撃上美國企業訂閱榜的結論，卡拉齊安在報告裡補了一段：「我不會高估這個趨勢的持久性。對企業來說，直接接入 DeepSeek 存在真實的競爭與安全顧慮。」
美國企業直接將數據發送到一家中國公司的伺服器，合規部門不可能沒有意見。這層顧慮是真實的，也未必是 DeepSeek 短期能解決的。
但卡拉齊安這段話的後半句，分量不比前半句輕：「美國模型公司無論如何都應該注意到這種競爭壓力，用更便宜的模型，或者用智能路由，幫企業管住不斷失控的AI支出。」
即使美國企業明天因安全顧慮集體退出 DeepSeek，迫使它們走到這一步的成本壓力也不會消失，OpenAI 和 Anthropic 的定價體系仍需回答這道題。
此外，趨勢榜上的信號並不只為 DeepSeek 一個。同月上榜的還有 Fireworks AI、fal、DeepInfra 等開源模型推理平台，美國企業正整體轉向開源與低成本方案，DeepSeek 僅是這場遷徙中最顯眼、也最令人意外的目標地。
便宜也可能成為另一段麻煩的開始。進入Agent時代，一個任務需要反覆調用模型、自行編寫代碼、自行運行測試、自行糾錯，消耗的Token是過去一句一答的幾倍甚至幾十倍。測算顯示，當Agent的滲透率攀升至8%時，其消耗的Token將追平聊天機器人，而此後仍有五倍以上的增長空間。單價降至四分之一，調用量卻翻了十倍，賬單只會更厚。DeepSeek的低價將更多公司請進了門，也將它們更深地推入這場停不下來的消耗之中。
一年半前，DeepSeek-R1 發布引爆全球，那個「約 560 萬美元訓練成本」的故事讓矽谷集體恐慌，英偉達單日蒸發近 6000 億美元市值。
儘管當時 DeepSeek 對股市的恐慌一周就能平息，但如今愈發壓力山大的 AI 預算壓力，每個月都會準時拷問所有的美國企業。